坛坛坛坛坛

美丽啊 向死而活

【楼诚】入戏番外:四时

大大好棒……

零露:

0.1 朝




阿诚刚从孤儿院被抱回来的时候,很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的。那时候他的妈妈,阿桂,把所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欢欣全兑成好给了他。他小,到底怎么好已记不得了,但是,身体记得他曾经被抱在怀里,有人亲他,有人用皂角打湿他的头发,轻轻地揉。


他有时候会把双臂环握在身前,细细寻找着记忆中的触感,他怀疑身体的记忆出了错,那令人想哭的温度只是一场幻觉。


在真实的记忆里,如果妈妈不开心,便会用她尖厉的嗓音骂他,要是那日运道不好,甚至会有白花花的巴掌狠狠地朝他的脸上、身上呼过来。阿诚的小脑袋一直想不明白,他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怎么舍得这样打他。巷子里别人家的妈妈,明明总“心肝儿肉”地抱着亲着自家的孩子。即使孩子犯了错,轻轻一巴掌,只捡肉多的地方打下去,半点不见痕迹。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明白了。


那一天说起来是个好天,阳光晃得人眼都发花,大小姐带着少爷下乡去了,便放了阿桂两天的假。阿桂许是心情还不错,又许是看着阿诚心烦,倒让他出去巷子口跟邻居的小孩们一起玩去。孩子们难得见阿诚出来,叽叽喳喳围着要他“报山门”,阿诚阿诚,你姓什么?


阿诚一路小跑着回去问阿桂,妈妈妈妈,我姓什么?


就这一句话,仿佛戳了阿桂的心窝子,她的脸瞬间气得扭曲,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一个野杂种也想得她男人的姓!这个小骗子!骗了我不够,还要来把他的姓也骗去!她疯了似的扯了阿诚的头发往门上撞,又从灶台下抽了烧火棍,半点犹豫没有地照着阿诚抽打。阿诚那一下被撞懵了,棍子抽过来便也不晓得躲,只是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瞪大了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的妈妈,叫不出来,也忘了哭,几乎要把牙咬碎。


几乎陷入疯狂的阿桂似乎早已忘了,负了她的是那个男人,而并不是这个被她错抱回来的稚儿。


阿桂哭累了也打累了,几乎摊在床上睡去,再醒过来时天已蒙蒙亮。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到身旁睡得蜷成一团的阿诚。阿桂摇晃着把他推醒,冷冷地说,我不是你妈妈。


阿诚全身疼痛,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此时虽坐了起来,犹自未醒。


阿诚揉了揉眼,扯着阿桂的衣袖:“妈妈你别不要我,我以后会赚大钱,我会养你,你再也不用去做工。”


“我不是你妈妈。你爸妈把你丢在孤儿院,我捡了回来的。”说完把阿诚一把推开,径自走了出去。


阿诚愣了。


他想过为什么妈妈舍得这样打他,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打人的恶魔竟然不是他的妈妈。小孩子还不懂什么是绝望,只是本能地觉得本来一直往前开着的小火车突然停了,不知道往哪里开,也开不动了,就这样停着,风吹雨打,生锈。


从那天起,阿诚挨打的时候再不哭了,以前扯破喉咙似的哭是怀着想要妈妈疼他的心思,如今妈妈也不是自己的了,到底是哭来做什么呢?挨打的时候他会想,一直这样打下去的话,会打死吗?死了之后是去哪里?




没有不透风的墙。


阿桂家里有个孩子长期遭到毒打和虐待的事终于传到了她东家的耳朵里。


明镜快要气疯了,待到明楼下学,姐弟两个便由仆人领着,去了阿桂租住的平房。大门上了锁,阿桂这几天告假,想是不在家。明楼透过门缝看进去,果真有一个孩子,身着单薄的布衫趴在地上,一只手还用布条捆了,拴在桌子腿上。明楼看了好一会儿,孩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听到门被砸开的声音,阿诚微微动了动身子,勉力抬眼看时,只见和风暖阳如瀑,透过砸开的门洞,一下子倾泄在了他的身上。




明镜一时冲动抱了阿诚回来,回过劲来心里还是发愁的。父母新亡,她一个未婚的女人家,刚接手家族事业,明里暗里多少刀剑。如今要是再带一个孩子,哪里还受得住人言可畏。倒是族兄明堂出了个主意,明家戏班黎叔,倒实实在在是个自己人,把孩子交给他,总比带在自己身边强,孩子也不得受了委屈。明楼虽不愿意,也明白姐姐艰难,就交给黎叔,好歹自己得了空多看顾着也就是了。


这天明楼磨了墨,亲手书了“明”、“诚”两个字,指给阿诚看,这是你的名字。想着阿诚不认字,明楼就把他抱在膝上,拉着他的右手,指到“明”字上,说,这是你的姓;又指到“诚”字上,说,这是你的名。从今以后,你就叫明诚。


阿诚看着白纸黑字一个“明”字,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滴到纸上晕得墨也散开了,又慌忙去擦。明楼见他哭了,以为他是不愿意到戏班去,心一酸,把孩子搂在怀里,拍了好一会儿,才安慰他说:“阿诚啊,哥哥姐姐不是不要你,哥哥姐姐现在处境很难,实在没有办法带着你。你去了,黎叔叔会照顾你的。你是明家的孩子,他们没有人敢欺负你。我和姐姐会经常去看你,也会经常接你回来,好不好?”说完觉得这话太不像哄小孩子,又添了一句:“黎叔那里有糖吃。”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这边明楼说什么,阿诚就只管点头,小手紧紧拽着那个“明”字,那是明楼给他的姓,他要紧紧抓在手里,抓到血肉里去。


 


明诚再没见过阿桂,他再也不想见到她。




 


0.2 昼


 


明楼平日是住校的,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回来。明镜心疼弟弟,总觉得不在自己身边,弟弟就没得吃没得喝的,于是亲自动手捡他爱吃的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


本来一家子吃饭其乐融融,当明楼问起明台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时,明台脸上便有点挂不住,直给明镜使眼色。明镜平日里虽是宠他,也知道在学问教育上不能纵了他,当下便不理,任着明楼管教。


明台见没了后援,低了头,嘴里嘟囔着,声音跟蚊子一样大。


“我其实上学期不错了,没有不及格的科目。你们都不知道上学有多累。”说着像扭糖似的往明镜身上黏去,又撒娇:“姐姐你看我念书都念瘦了。”


明楼不吃他这套,盛了碗汤放到一旁含笑默默看戏的明诚手边,又撇一眼明台:“我看你白白胖胖的,好得很!”


明台心里暗骂一声双标狗,没想太多就要转移战火,“还是阿诚哥好,不用上学!”


明镜笑着拍了拍明台的手臂,要他坐好,一时也不思量,说了声:“不上学哪有什么好,读书才能明理,你看哪家孩子不上学的?”


明诚心重,明知此话无意,心中还是紧了一下,夹菜的手也不觉抖了一抖。别人没注意,坐在他身旁的明楼却是跟着心颤了颤的。


明台偏不知死活,也是转移话题的意思,开始吵闹着要听戏。


“阿诚哥就不用上学,还会唱戏。上次黎叔叔他们来,不住口地夸阿诚哥的戏好,我要听阿诚哥唱戏!”


余光看着明诚脸色渐渐有点发白,明楼着了急,把筷子一摔,就要发火。


明诚眨眨眼,喝口汤漱了漱,一抬手间,起了戏腔,踩着鼓点绕到了小少爷身旁。一双手使出穿云的手法来,看似随意地从袖中伸出,竟是说不出的好看,手指纤长,柔中带骨。指尖到处,眼神一跟,便是万种风情。明台看得呆了,连明诚唱了什么也没听到。


 


盼佳期数不尽黄昏清旦,
还有个痴情种废寝忘餐。
非是我愿意去传书递简,
有情人成眷属不羡神仙。


 


一边唱着呢,一边就踩着碎步又绕到了明楼那里,果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头递给明楼,展开看时,却是小少爷上学期的成绩单。众人居然都没有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拿来的这张单子。


明楼看得也有点心猿意马,没了骂明台的心思,展开成绩单随意看看,没有挂科,便只口气严厉地交代了一句下学期要更努力。一面又说明诚,胡闹得很,“传书递简”可不是这样用的。语气间到底不一样,毫不掩饰地带着放任和宠溺。两个孩子如何听不出来,于是一个更使劲地往大姐怀里缩去,另一个站在一旁笑得温柔和平。


看明诚望着明台向大姐撒娇,面上一如平常,但明楼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似是塌了。他既不来撒娇,自己又无拥他入怀的道理,心中很是烦躁。


 


明楼原以为那天的事就这样揭过去了,谁知明镜却也是留了心的。这天得空把明楼叫到跟前,同他商量:“前些年带了明台回来,是因她的母亲为了救你我二人丢了性命,这个孩子,就算千难万难,也要自己亲身带着才算放心。如今又过了这些年,家族生意上也算稳下来了,你又要专心着准备考学。我想着不如把阿诚也接回来。两个孩子年龄相近,也能做个伴儿。明台那个少爷脾气,有阿诚看着,我也多放些心。”


明楼心下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想着恐怕晚了,便一时没有接话。


“当时没把阿诚留在身边,送他去做了这个行当。我这心里有时想想,就觉得难过得很。”明镜说着哽咽起来,拿着手帕小声吸着鼻子。


明楼连忙坐到明镜身边,搂着姐姐的肩膀安慰说:“阿诚是个懂事的孩子,姐姐对他的疼爱他都知道。”


明镜放下手帕,叹了口气,说:“就是因为他懂事,才格外叫人心疼些。这么些年过来,苦也不说,病也不说,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自己琢磨。叫人想疼他,也不知道怎么做。”


明楼心里发苦,揉了揉额角,答应着姐姐自己去找阿诚问问看,还是要听听孩子自己的意思。一边想着要是把明诚接回来,该怎么宠着才好。




因明楼难得回来,暑假这段时间明诚本是住在家里的。只是这几日从京里来了联合剧团,名角济济,借了明家班的场子在上海滩连唱三天。不说戏迷们都沸腾了,明诚更是跟过大年似的,恨不得变朵蘑菇长在戏台子下面。


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楼便想着来接他回家。明楼看着钟点来的,所以没等多时,就见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匆匆向他跑来。今日压轴的是《贵妃醉酒》,合了明诚的戏路。台上贵妃醉眼朦胧,脚步踉跄,轻甩水袖,似醉似狂,不见花影,满堂花香。台下明诚看得痴了,跟着台上贵妃的醉笑哀哀而哭。此时明诚上了车,犹未从戏里出来,不住声地跟明楼说着梅老板的戏如何如何的好。


明楼看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眶却微微发红,哭过的样子,一时不辨他是作戏还是真心,于是趁他不防,劈头就问:“阿诚,你真喜欢唱戏吗?”


明诚听这话问得有些奇怪,语气间竟有些沉痛。没有细想,直觉觉出大哥约莫是担心他,心中温暖,开口也带了三分笑意:“自然是喜欢的。大哥怎么这样问?”


明楼见他语气正常,眼角甚至是含了笑的,便也放心,把他拉过来挨着自己更近一些,说道:“大姐的意思,想叫你回家去住,和明台一块做做学问,以后帮着她管管生意上的事,戏班这边也不要常来了。”


明诚一颗七窍玲珑心,听到这里哪能不明白大哥大姐的心思,沉吟了一下,也不愿跟明楼打机锋,便说:“大哥你说过做什么事情,要做就做好,不可半途而废。有人觉得唱戏的是下三流,我偏不同意。我偏觉得我要是唱得好了,人就喜欢,就尊重,就是上流。”


明楼听了这话,内心不可谓不震动。这个孩子,总是能不断给他惊喜。他有这份思虑,以后竟不能把他当十几岁的少年哄着了。想着竟油然而生一种“吾家少年终长成”的骄傲与得意。他心里欢喜,便也不吝露在面上,亲昵地揉揉明诚的发顶,不再说话,扭过头去看车窗外面华灯初上。


明诚望着明楼的笑颜,一时移不开眼睛。他今日为着来接明诚,随意穿了个衬衫长裤,额发垂下来,跟着汽车的颠簸在他额间来回扫着,不像平日里板起脸来教训明台的大哥,多了些少年的样子。明诚一时间只觉口干舌燥。他这心思没敢跟任何人提起过,只在有一次的梦里见到这个身影,他热烈地抱他,贪婪地汲取他的温度,梦醒时贴身衣物一塌糊涂。醒来后他一边胆战心惊地收拾着自己,一边不由得想起了戏文里面唱的:总见得是身后有馀忘缩手,莫待到眼前无路想回头。


他苦笑,人啊,不就是一个贪心不足。




明诚不愿回来,明楼只得寻了个先生,专着在戏班教导明诚。并专程把黎班主叫来训诫一通,举了之前家里吃饭,明诚居然唱了一段“红娘”的例子,语气郑重地嘱咐道别叫那些淫词艳曲教坏了小孩子。


黎班主心里苦,大少爷你也是懂戏的人……你管西厢记叫淫词艳曲……好吧我认,可是你们把好好的小孩子送到戏班子里来到底是要学什么?


至于诚老板红遍了上海滩,一时间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此是后话。


 




0.3 夕




岁末寒宵,明台在南京上学,不便回来过年,便叨扰了明堂一家。


这边明台既不回来,讨明镜欢心的重任自然交在了明楼明诚两个身上。明诚朝明楼飞了一眼,示意他耍个花腔。明楼见他看过来,几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受了惊吓的样子,赶忙把视线转了出去。


他兄弟俩眉来眼去,明镜如何看不见,心中虽是思念幼弟,也不由得感动,脸上便堆上笑来,听窗外爆竹声渐息,便要明诚把那“小红娘”伺候一段上来。


明诚见姐姐露了笑容,心下也欢喜,偏生要皱着眉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故意抱着明镜的手说:“大哥教训过我的,在家不许唱那些淫词艳曲,否则要打我板子。”说到“淫词艳曲”,还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副小孩儿秋后算账的讨打模样。


明楼正起身要到书房里拿琴,听了这话,脚下就是一个踉跄。明楼知道姐姐就喜欢跟着明台一起挤兑他,如今这角色换了明诚,他一时不太适应,清咳一声道:“大姐,你看咱们家的孩子都要翻天了,您不管管?”


明镜真心喜悦起来,笑呵呵地指着明楼:“还不是你这个做大哥的不好,平日里老是凶着弟弟们,也没个好榜样做给人看。我如今连你也管不了了,两个小的可不就随他们去了。”




姐弟几个正说笑着,门口响起一阵人声。众人回头望时,只见下人把桂姨领了进来。真是好久不见了,桂姨两鬓添了风霜,不再是当初凌厉的样子,倒多了几分和蔼,甚至是讨好的样子。


明诚一时像是五雷轰顶,犹难置信地望望大姐,又望望大哥,好像都是知道的样子,他们看着他,目光似有点闪烁,却欲言又止。明诚愣在当场,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只觉可笑,只觉厌烦,于是抬腿就往楼上走,房门轻轻一关,咔哒。


天色在明诚的眼中渐渐暗了下来,刚开始只是有点模模糊糊视物不清,后来便彻底地笼罩在黑暗中了。他没有开灯,在这黑暗中,他绞着双手,独自对抗着内心的恐惧。怎么这么些年,好像这个人一出现,自己过去的生活——被辱骂,被虐待,饥寒交迫,伤病缠身……全都回来了。他怕得很,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


吃罢饭安顿好桂姨,明楼觉得放心不下,上了二楼,把门轻轻推开,只看见明诚黑黝黝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心里咯噔一下。匆匆拎了大衣,跟大姐说一声阿诚不在家我出去找找,唤上司机就要出门。明镜一听也急了,便要跟着明楼一起去。除夕的大街上冷冷清清,连乞儿也不见一个。到了戏班,黎叔直说没见人,聚在一起过年的伙计戏童们也都说没有见过诚哥哥回来。


明镜想着这事不好,急得只要报警,明楼皱着眉头想了想,把大姐劝了回家,自己也不要司机跟着,急匆匆往江边东滩跑去。


东滩听着像是一个河滩,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荒草地,草倒是茂盛,得有一人膝盖那么高。明楼一眼看到了明诚的身影。江风吹着,荒草都被吹得一歪一斜,这个孩子也不晓得避一下,坐在岸边上身板挺得直直的像是要跟这风作对一样。


明诚赌了气跑出来,衣裳也穿得单薄,明楼拉他的手只觉触手冰凉。想着他体质本就不好,这一下怕是要病一场,心下着急,把大衣脱下来在他身上拢好,搂着他的肩站起来,决定先把人带回家再说。哪知明诚像是全身脱了力一般,半步也挪不动。明楼叹了口气,只得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把他背到了背上。


趴在明楼背上,明诚双手环着明楼的脖子,嘴上不依不饶,大哥也不叫,就“你”啊“我”的称呼起来,说我这么大个人了,你这样背着我走在大街上像什么样子。明诚虽瘦,到底有这么高的个子,明楼背着他,多少有点吃力,但听着他这话,像是撒娇的样子,倒也心甘情愿说些好听的哄他,便说,我是你哥哥,你走不动的时候,自然是我背你。明诚不防他说出这样讨好的话来,本来有三分委屈也变成了十分,似是无意识地声声唤着哥哥,眼泪大颗大颗滴在了明楼的衬衫上,晕开了一大片水痕。


以前小时候,明楼也是这样背着明诚来着。


那一年也是除夕,刚把明台领回家的第一个年头。明镜要带着下人们准备年节下的琐碎,便早早着人把明诚接了回来,一方面让这孩子多放松放松,别一味窝在班里想着练功,另一方面让明台跟这个小哥哥多亲近亲近,别缠着她作妖,她也好放心做事。


天将将擦黑,明镜领着明楼明台要先往小祠堂祭了祖,方才好开饭。便叫了张妈,将明诚抱到厨房去好生照料着,顺便看着火上炖着的红烧肉。嘱咐张妈要是孩子饿了就先给他喂些小菜,只不要撑着了。


明诚被张妈抱在膝上,张妈可喜欢这个孩子,一边轻轻摇着,一边跟他讲,这过年啊,是要祭祖的。大小姐带着少爷们去的那个小房间呢是明家的祠堂,里面有明家的家训,还有明家先祖的画像和照片。小少爷的妈妈是明家的恩人,所以也有她的了。过年要让先人们都吃饱了,拜了年,我们才可以开席的。


明诚听得愣了。他想起来桂姨并不是他的妈妈,他不晓得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要他。


他想起来自己是个爸爸妈妈不要的孩子。


看明诚恹恹的样子,张妈猜想许是小孩子饿了没精神,便把明诚放在自己坐着的小凳子上,转身去盛熬好的鸽子汤。这一转身的功夫,明诚已经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看见有路就往前跑,竟然跑到了江边。没路了,他停在荒草丛生的河滩上,大口地喘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大声咳嗽,咳出了眼泪,他索性趴在草地上,放声大哭。


他也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哭到头也晕了身子也软了,只余小兽般的呜咽。后来恍惚是明楼找了来,一个宽厚温暖的肩膀把他背了回去。有个声音跟他说,阿诚啊,我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可是我有姐姐,有弟弟。你也有姐姐,有弟弟。你比我强,你还有哥哥。这声音透过后背传过来,有点嗡嗡的,明诚听得不是很清楚,他乖乖趴在那人的背上,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那人的脖子,温顺的样子。心里却朦胧地想,可我跟你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明楼把明诚一路背回了家。明镜正在家里急得踱来踱去,见人找回来了,却是背着回来的,不知是喜是忧,轻轻唤了声,“阿诚……”。明楼递了眼色叫姐姐不要管,也不回明诚房间,直接背了到自己房间去。明诚不晓得怎么面对哥哥姐姐,自从进了家门,便一直闭着眼睛装睡,到了明楼房里,被白天见过太阳的温暖被子包裹着,才放松下来,装着装着也就真睡过去了。


明楼听他呼吸渐渐稳下去,心里做着打算。


多年来大家一直选择忽略的伤疤毕竟是在那里的,没恶化却也好不了。如今碰着了一点就扯得大家都疼,要是哪一天彻底撕开了,怕就不是伤筋动骨能形容的了。塌掉的世界总要用别的东西再补起来,不能叫他一直这样。




春归夏至,明楼就在夏天的尾巴上接到了巴黎索邦大学研究所录取通知书。 


明楼随意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明诚,见对方疑惑的眼神看过来,他却不说话,只微笑着轻轻点头。明诚翻开书,指尖拂过页眉页脚密密麻麻的字迹,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尽是明楼所记,心里惊涛拍岸。


明楼把书房的钥匙交给了明诚,在他耳边郑重地说了一句话,像是托付。


我要你在这里读懂四个字。


家国天下。




 


0.4 夜




国内战事如火如荼,组织上有意安排明楼回国开展工作。


接到命令的时候明楼坐在书桌前,书桌右上角镇纸镇着一叠书信,信纸展开放得平平整整,从下往上笔触从稚嫩到飞扬到锋芒毕露,那是明诚写给他的家信。


明诚说到《盗宗卷》,说到《李陵碑》。


明诚说到新读的文章,做了大段的摘抄。


“我更恨人群中一些冥顽不灵的自命为“人”的这一类的动物。他们偏若充耳不闻,不肯听旷野里那伟大的凄厉的唤声。他们闭着眼,情愿做地穴里的鼹鼠,避开阳光,鸵鸟似的把头插在愚蠢里。我忍耐不下了,我渴望着一线阳光。我想太阳我多半不及见了,但我也愿望我这一生里能看到平地里轰起一声巨雷,把这群盘踞在地面上得魑魅魍魉击个糜烂,哪怕因而大陆便沉为海。”


明诚说他相信大哥已在前方引路,他会直追大哥的脚步而去。


明楼右手压上那叠书信,左手按在胸前心脏的位置,感觉自己全身跟着心跳有规律地震动。


他知道这种震动叫做安心。


 


1937年,明楼学成归国,被聘为新政府经济司特别顾问并特务委员会主任。


同年,明家班诚老板因伤病退出戏台,为明氏管家。戏迷票友唏嘘不已,搭台连唱三天相送。




夜黑路长,他们还好,有彼此为伴。



 

评论

热度(100)

  1. 坛坛坛坛坛零露 转载了此文字
    大大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