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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啊 向死而活

【苏轼/文与可】与可

八段:

整理手稿发现高中时的黑历史,我人生中第一个同人居然是苏轼x文与可


(喔唷还是年下。) 


没错就是人教版语文《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的《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衍生文


无关正史,仅为这篇课文(…)献出我的心脏。在为数不多不需“背诵并默写全篇”的古文里,我现在还能背的下它…


文风在800字高考作文压榨下,知音且中二且冗长,但仍坚持BE固我




权当笑谈,逝去的青春,一把火烧了吧


(这一CP冷到lof退市都不会再有TAG了


(CP名是不是可以叫适可而止(。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


                                                           


那年我初迈舞象之岁,蝉声嗡鸣,响彻了一整个漫长的夏天。


乌雏山的新茶下了,母亲早上叮嘱我看好门,便挑着竹篮去和西社茶庄的陈老板碰面。西社的茶不求名贵,要的就是一个新鲜劲,父亲常说我:“小孩子家家,品得出茶的韵味吗?”我只吐吐舌头,不置可否。韵我是品不出的,但自茶入水、旋起、沉降、舒缓地绽开一瓣绿色的叶——那种动静拗合之态,如南国佳人之轻盈绿腰、飞袂拂云,最令人着迷。我常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它由滚烫至温热,再到阒凉。茶动而水之心动,水澜而茶之身静。


 


一日我起的颇晚,日上三竿才睁开曚昽睡眼,拨开帐帱草草洗了把脸,拈了块桂花糕塞了满嘴,进到中厅才听见一片谈笑之声。“贤侄今幸临寒舍,日后士大夫好雅事之徒,岂皆萃于此乎?”是父亲的声音。“见笑见笑,止区区小知州,嗜涂抹尔,何谈一’雅’”?那人的声音是我没听过的,有些习惯性地拉长,听两人对话他像是我兄长一辈,可我却未曾见过此人。“轼儿,过来,见过你表兄。”父亲瞧见我,便唤我过去,我近前打量着父亲身边这人。年龄定是比我大了许多,可从脸上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白齿青眉,削肩窄腰,眼中并幼犊之稚与孟浪之欢,颇有晋人风度,而鬓角的发缕整整齐齐,白笔勾淡竹的袍子纤尘不染。


“叫表兄。”


“表兄…?”我有些语迟。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露齿一笑,“按年龄我确是可以当你叔叔了,叫起来很不顺口吧?在下文同,字与可,你就捡喜欢的叫吧。”


“与可…可是取‘暗择兰草期相与,可撷玉冠许君无?’之意?”我故置诘问,惹得父亲直撂了脸。


他轻摇头,说“怕只落得‘与君华灯初上夜,可叹年华对阑珊’之境。”


随即看向我,眼中有淡淡的一笔。




从那天起我便叫他与可。一开始他总不习惯,后来熟络了,他告诉我,我唤他时,像是章台画舸春情靡靡的的低吟,我问他章台何处,靡靡何音,他不答,只喃喃些“千点斓斒喷玉骢,青丝结尾绣缠騣”之类不清不楚之辞。


父亲说他三月后将往洋州,在宅中毕竟借住,又是有事所托,总放不开手脚。我问他到洋洲做什么,路途迤远,还要渡江,与可只说公职在身,我再询问他便不说下去。


说来也怪,我总是看不见他忙于所谓“公职”的样子,每日不是在书房里翻阅各朝诗词就是煮茶烹花,其他时候手都不离笔墨。与可喜欢画竹子,就像静伫案前贯神于宣的他,疏影细瘦,青节森森。


有一次我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把扑向他的背,“与可,想什么呢?”他像是受了大惊般,先是愣住,等反应过来后便“哎呀哎呀”地拍着脑袋,“好竹子,可惜可惜……”然后便拿墨迹斑驳的手指戳向我眉间。


“竹子?在哪儿?”我下意识地东瞧西看。


“在这儿,”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哪里?”我将脸埋入他的衣襟,夏已至仲,暑气蒸腾,可他依旧襟领齐整,我却觉脑中布谷莺燕一时喧歌起来。


“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他有意无意地用手摩挲着我的后颈,还是那副不紧不慢,故意拖沓般的强调,“你刚才就吓跑了一根好竹子!”又握了我的双肩,故作嗔态。


“那与可要我怎么还?”我也摆出认真的模样,心中却反复揉味那耳后的触感,从他温润的话语中抬起脸。他思索了一会儿,不久笑逐颜开,目光从我脸上移向轩外那片茂林中,“我来教子瞻画竹,如何?”




从此我便成了书房的常客,早起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与可居室。他起的早,总是备了糕点茶水,听我推开门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从书里抬起头,唤我“子瞻。”


其实我也不是十分好学的人,到他处也并非日日习画,与可常跟我讲起大小奇闻异事,鲜活灵动如亲眼所见一般。我也渐渐习惯了他颇有些假正经的语调,甚至有时还会反诘几句,每当这时与可总会先睁大双眼,然后摇摇头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一天我吃了茶点,刚踏入他的房间,便看他急急地向我招手,“子瞻,你来。”我好奇地凑上前去,见他一手执一墨笔,双手同时振笔,直挥齐下,还未等我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两根粗细不同深浅各异的墨竹便跃然纸上。其干矫健挺拔,其枝横斜辟出,其叶飘洒飞舞,干、枝、叶两相交叠,单单是一张纸,两根竹,却画出了莫名的茂盛,和谐之感。


我暗暗赞叹与可手法的精妙,却又不明说,故作淡然地问他,“区区双手共执,有何异焉?”他轻轻把笔搁在砚上,将一双略带笑意的眸子对着我,“你再看看,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我疑惑地扭过头,再次端详着这两根竹,不…不是两根,那墨色较淡一根的干仿佛是攀附着另一根似的,不止干,枝叶都衬在那根墨色较浓的竹枝之下。我将画布推得远些――“这是一根竹子?”我惊讶道,与可却不语,用笔杆轻敲着砚台,脸上写满了少年般的得意。


“这淡的部分,是竹的背面,你看。”我向与可指道,他听过用软毫沾了点水,拂去灰尘般轻轻在画布上点了几点,墨色晕染开来,竹的脉络却愈发清晰。寥寥几笔,一根栩栩如生的竹子跃然纸上。


“这是我新创的画法,’浓墨为面,淡墨为背’,子瞻看来如何?”他似乎怕我看出他的喜悦之情,轻抚着笔尖,拿指尖卷起又放开。我迟疑了一会儿,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看他慢慢急惑起来的样子还是什么。最后我从他手中抢过笔来,“好与可,好先生,弟弟今日算是服气了,就让我入了你的派如何?”


他仰天大笑,重重拍上我的肩,“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今日就收你为开门大弟子!不过入了我这派可需勤加练习,不然先生可是要责罚的。”


我无惧于他的假正经,兀自说,“那先生这一派又叫何派?与可派?笑笑派?(与可之号为笑笑居士)”他也一时僵住,定是从未想过这么遥远的事情。看他发难,我便又将画笔递入他手中放定,“‘墨竹画派’,如何?此竹分深浅两种墨色,是最配得上‘墨竹’的了。”


“好!就是这个了!”他眉飞色舞地拍着画案,反倒比我更像个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与可当时虽已小有名气,但仍踌躇于自己未定型的画风,因此对自己的画不甚贵重,是我的那一句才让他笃定了作画的信心,如今想来不禁感到命运有常。




我成了与可的跟屁虫,每日沾染着竹香墨色,不知不觉也爱起竹子来,甚至有追赶上与可的趋势。受我的影响,子由竟也开始拿起画笔来。一日他将临摹的《秋夜竹枝图》呈给与可看,与可注视了许久,看看子由,又看看我,“不善,不善。”子由见他眉头紧锁,就追问,“子由虽不曾事画,可比来此竹与先生所画之竹无许差也,何以‘不善’称?”与可便笑了,“子由之竹,形近而意远也。临摹之事,如无谋而驻兵,列虽齐,阵已乱矣。所以需——”与可突然顿住,故意看向我。


“成竹在胸。”我不紧不慢地接道。


与可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宠溺之色,与我相视而笑。




我看他们聊着便进到大厅,泡好了茶,端来给他们。只见子由已经不在了,便问“子由呢?”与可笑笑,“说了句‘果不如人’便垂头丧气地走了”,我递过茶杯,“这是新茶,颜色亮丽得很,可以祛暑提神。”他赏味地看着浮动的茶叶,凝视了一会儿,半晌突然抬起头,“子瞻,有时觉得你真像个大人。”我听后笑道,“还不是与可自己太幼稚了。”他嗔怪地扫了我一眼,又看向杯内,“初见时便这么觉得了,自己明明年岁较长,却显被幼弟扰乱了阵脚――那两句诗,是你杜撰的吧?”我似乎明白了他翻阅各朝诗词的缘故,却不明答,“与可自己不也是如此?”他轻轻放下茶杯,眉眼间仿佛被雾气熏染,多了些凌乱而迷蒙的东西,“茶虽好,却是略浓。”


从那天起子由便抛下了画竹之事归去研究黄老之学,而与可便也成了我一人的老师。


坦白说,我并非吝啬之徒,可一想到与可成为他人的老师,将授予我的画技尽数传与他人,竟觉得莫名的哀愤。脖颈后侧有一个地方痒痒的,如难耐的,绵延不尽的蝉声。




时光便如此策马而驱。一日我难得早起,叫风荷(母亲的贴身丫鬟)备了梅子酒和杏仁糕准备和与可一起吃,进入房间才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人呢?”我问侍奉与可的丫头,“文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告诉我们去哪儿,只是托我告诉您,‘《偃园春江图》’”。那是前些日子我在集市上搜罗到的无名文人画,猜想与可会中意便买了赠他。在他案上翻翻,画在还算显眼的地方,伸手拿起,画下却掉出一张纸条,写着,“洋州,筼筜谷。”




与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他走后我才发现,他的行装竟如此之少,只几件换洗衣物,笔,墨,和一枚白玉镇纸。砚台和他平时所看的书都是我家的,可拿在他手中的时候我竟未发觉,或许是因为他对这些东西的使用都异于父亲吧――用手轻按着书脊,靠在竹椅上静静地看着,兴起时只用指尖滑过喜爱的句子,从不圈圈点点、批注勾画。砚台也清洗了,放在案中央。


书房里他的气息淡的几乎寻不见,像是与门前的竹子融为了一体――这竹是他在的几个月栽下的,不知是因水土肥沃还是他的悉心照料,这竹长得颇快,不出两个月已如案台一般高,叶片如飞凖利剑,与他温润如玉的性子却是一点也不合。


可他确是一直温温诺诺吗?那初见时,我一个十五六的少年从他眉眼中读出的戾气又是何解?他与我争论“万物以静为动,以动为静”时目光如剑,和他轻轻抿下一口茶,唤我“子瞻”时的温柔全然不同。书房的屏风是他叫人移开的,使阳面的一片树林――现在是那几根竹的栖息地了――全数映入眼帘,他摘下纱冠轻摇着对我说“这下便敞亮了许多,何必挡下这盛夏的美景”时,我心下震颤,如向胸中投下一颗石子,一阵不知名的涟漪,无声地扩大。


现在想来不是被他微散的鬓发扰乱了思绪,而是,只是,我想,有一棵竹,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拿了那纸条去问父亲,没想到父亲竟十分惊讶,“这是你表兄要上任的地方啊,怎么,你们关系这么好,他竟没告诉你?”我哑然。这些事与可向来是不跟我说的,谈起职业他也总是一副闲散温吞的模样。如此想来,他莫非真是一个闻名遐迩的大画家?


想到这儿我便再也按捺不住,急急地要去找与可。和父亲说了,他先是不应,待我软磨硬泡了数周,他突然叹了口气,却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吩咐下人去准备换洗衣物。父亲平日里对我和子由颇为严厉,琴棋诗书样样不可懈怠。临行时父亲帮我打点行装,我趁机问他,“父亲,为何单单此事予以通融?”父亲扶着我站定,拍拍双手,说,“你表兄这人,说不上怪,但向来让人摸不透心思,虽与我有叔侄之亲,但因为年岁的缘故总似有一层隔阂。他也不是平平之辈,如今你竟与他如此熟络,想来也是件好事,”他摸摸我的头,“去吧。”




七日之后,我终于到了汉中,一路上风光迤逦,山川溶溶。最令人欢喜的是,不同于老家的潮湿闷热,这里有种清爽之感。洋州虽不是个大地方,但我竟从未耳闻。照着父亲给的路线走在城中,没几步便到了一座宽敞但朴素的府衙前。


“就是这里啊…”我站了许久,刚想进去,却听见一阵嘈杂声。


“大人,请您高抬贵手,与可只是一平平县令,怎值得您上门求画,请您将此事收回吧。”是与可的声音,没了那拖长的音调,反而极为焦躁,我细听下去,“汉中知府知县者多矣,但如洋州知州文同之风流倜傥,诗文书画俱佳,又能体恤百姓、为民请命者,却是凤毛麟角。今幸得一见,惟求一‘墨竹’,愿以绢百匹易之,有何不妥?”看样子好像是别州的大人,来讨画儿的。“大人所言,与可实为难矣,绢布非吾所求,只求大人莫炫耀声张,与人说此竹出自与可之笔,不若此,与可便关门送客了。”那位大人顿时喜笑颜开,将七尺缣素放进与可怀中,“文大人,那就多谢多谢了!”与可抱着一大卷沉甸甸的画布正欲回府,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我,缣素竟全掉到了地上,轰然一响。


俄顷,他张口,满是掩盖不住的惊喜,“子瞻?”




我帮他把画布抬回了府中,不知为何今日府上人少得很,只留一知州在府中。“子瞻,没想到你竟来找我!还这么快!”他用袖子擦擦汗,是我不曾见他穿过的官员的服饰,颜色暗沉,与他平日私服相差甚远。“与可虽这么说,定是盼我来吧?要不怎会留下这个?"我从衣袖中掏出他留给我的纸条,与可羞赧般地搔搔头,"哎呀,这个…”我玩味地看着他发红的面孔,等他的下文,“这个先放在一边,子瞻,你听过’筼筜谷’这个地方吗?”


我听他讲述了他来洋州后的见闻,原来他在就任之前还游历了不少名山大川,如药师谷,鹤鸣山。“子瞻,我试着在岩壁上作了些画,只是没机会给你看,那比起纸上的画,又多了几分妙处。”他一脸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表情,“怎会没机会,”我抚上他依旧是整整齐齐的鬓发,“一起去看吧。”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中之竹拔地而起,如山崩地坼,震颤了整个心房。




与可很快便为我安排好了住处,“上次你是主我是客,这回便正好倒了过来。”他笑道。洋州是个偏远的小州,人烟稀少,府衙算是比较大的地方了,但也没有汴京一个酒楼那样富丽堂皇。不过看样子很合与可的心意。他吩咐人给我整理好床铺便拉我到中厅坐定,不紧不慢地泡上一壶茶。已是秋意初上的季节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点新茶。热气腾腾地推过一杯,“你喜欢的。”他笑吟吟地说,“子瞻也看到了吧?我留给你的纸条上,‘筼筜谷’这个地方。”


他确有提起,但并未深说,我便问那是个什么地方。他抿了一口茶,“这是我来洋州后发现的宝地,才叫我觉得真是来对了。‘筼筜’二字,本指的就是水边生的皮薄竿高的大竹子,而这筼筜谷里的竹子,个个挺拔俊俏,颇有竹味,子瞻也定会喜欢。”说着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卷缣素,展开,是一幅竹子,竹身只有一半,却也能看出其高大挺拔。一月不见,他的笔法仍如此熟悉。我仿佛又看到了他双手执笔,成竹在胸的样子。


“与可这么说,令我更想前去一瞧了。“


“那改日无事,便一同去赏竹,如何?”与可双眼微眯,放松了下来。




正商量着,突然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外面又来求画了,好像是滨州的米老板,正在府门前说要亲眼见一见您呢。”与可有些尴尬地望向我,眼中有些焦躁。“还等什么,我陪你一起去。”我便不由分说拉着他随下人到了门前。


来人一看便知道是个做买卖的,肥头大耳,身后跟了十来个小厮,恭恭敬敬地守在几个大箱子边。“文大人,您可算出来了。久仰大名,还以为是个糟老头,不想竟如此年轻俊朗,今来不为别事,只求一幅……”还没等那商人说完,与可竟衣袖一挥,“不画!”那人脸色顿时变了,可又不敢动怒,便唤来小厮打开一个箱子,从中拿出一匹上好的,色泽明媚的绢布,“文大人莫非是嫌心意未到?这五十匹洞庭锦缎,少说也得值个几百两…还有这缣素也为您备好了,”小厮又打开另一个箱子,“只需您大笔一挥…”与可却愈发恼怒起来,拉过我的衣袖便转身回府,临进门又丢了一句,“与可乃庸俗之辈,不识大雅,锦缎缣素,吾将以为袜材!”


回到中厅,我不禁嗤笑地拍拍与可微微发抖的脊背,“文大人,如此恼怒可如何是好?只可惜了那几百两袜材。”他灌下一杯茶,气急败坏地对我说,“子瞻你是不知,那些富商豪绅,脑子里满满装的都是银两,求了我的画儿也只交给他人临摹、倒卖,哪儿有什么狗屁’雅俗’!”我见他生气的样子,笑意却愈发浓了起来,“与可果真是个大画家,明明视钱财如粪土,却故贬自己是庸俗之辈,不知我这小小少年,能否学得太白佳话,为您这位大师脱袜呢?”说罢一手抓住他空着的左手,一手迅速地抬起他的一只脚,将他压在了椅背上。


“子瞻…你这是…别闹…”与可一边调整着姿势不让茶洒出,一边艰难地控制着平衡,气息也紊乱了起来,眼中似有水汽,双颊染上一抹潮红,在我眼中却增添了一份别样的色彩。


我心中如骁麟腾跃,此情此景仿佛已梦寐了许久。刹那间我在脑海中千万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可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双唇轻轻覆上他的温热,唇齿间顿时溢满了淡淡的茶香。


“与可,与可,我多想你是我的。”




那日的事我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全数记起,脑子乱的一锅粥似的。与可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直至第二日傍晚才从房间中倦倦地踱出,我正想着怎么跟他道歉,他却先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悠长平静,“子瞻,明日我们去看竹吧。”




几十年后我终于得以有勇气在信中问他,当时想了些什么。他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上面写着,“我也不知为何,竟没想些什么,只是脑海中全是子瞻你的名字,还有,子瞻,你真的比我成熟。”






第二日我们收拾了行装,踏上了去筼筜谷的路。谁都没再提起昨天的事,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谈笑打趣。说实话我感到十分安心,从那日到昨天傍晚,我唯一思考的事便是“与可若从此便与我疏远了该怎么办”。


洋州果然是个小地方,我们到达筼筜谷时日头刚刚升至中天。这里的竹子果然名不虚传,个个生的笔直粗大,用手轻轻抚过又是滑腻温柔的触感,真可谓是刚柔并济。


“快到了”与可一边在竹林中摸索,一边回过头来跟我说。


“这儿不已经是筼筜谷了吗?还要去哪儿?”我疑惑地问,


“你就乖乖跟着我吧,一定是个好地方。”




走至一处眼前之景突然开始变幻,先是有水声,接着出现了一条小溪,沿着小溪走了几步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以一眼泉为中心的巨大竹林,水声潺潺,竹子根根端庄秀丽。我不禁看呆了。“我说是好地方吧,”与可笑咪咪地放下行装,又走到溪边一块大青石旁,拍了拍石头平滑的表面,“我一向是在此处作画的,隐蔽的很,这世间唯有我与子瞻两人知晓。”




我和与可脱了靴子,将双足浸在冰凉的溪水中,惬意之感无以言表。与可拿来一个巨大的画板,支在两人腿上,我与他各执一端。与可说,“今日有子瞻相陪,不如两人共画一竹,如何?”我拍手称善,挑了支细的,淡淡地沾了些墨,瞧那边与可已是一副准备完全的模样,两人便同时下笔,不时笔杆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们便相视而笑,手下却不敢有半点怠慢。听着潺潺水声,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话,心中竟觉得安静的很,像是均匀地装满了细密的河沙,沉甸甸的,很是充实。


不知不觉,待画好时,竟已过了一个时辰,放下画板才觉得肩颈酸痛。我和与可互相给对方捶捏着,忘了说了些什么,又追打了起来,待气息平复,回来看那画儿,墨已干了大半,比起老家那潮湿的空气真不知强了多少。与可扶起画板,咬着笔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我看向他微乱的发丝,“此深浅二墨,果然还需同心同体,你瞧,”他用笔端指着一处,“子瞻的竹,叶细瘦而凌厉,相比之下我的则柔和了许多,初见并无奇怪,但若以‘墨竹’之眼光来看,便略分不清这究竟是一根竹,还是两根?”听了与可的话我也仔细看过去,果然如他所说,作两根竹来看也可,却是紧密交叠、相缠的,如双生竹一般。“这有什么不好?”我夺过与可手中的笔自己叼着,“一根,两根,留给后人去争论不就好了?只有我和与可知道这竹的来历便好。”


与可突然沉默了,沉默到我开始不安。正想问他怎么了时,他突然紧紧地攥了一下我的手心,我一怔,只觉得几根柔软的发丝拂过我的侧脸,下一秒便是一阵温热的吐息,“子瞻”,是与可的声音,一片寂静中竟分外的伤感。
    “子瞻。”






回来后我在与可那儿呆了几日,还是陆续有求画的人,到最后竟都由我来打发了。父亲很快寄来了家书,催我回去,说是彭城杜老的私塾要开课了,叫我去听,我执意要多留几日,父亲便冷冷地丢下一句“不想回就再也别回来”。与可听了,留了几次后,便也作罢。


临行时还未到中秋,只是天比眉州已凉了不少。与可拍拍我的肩,“路上小心着凉”我搭上他的手,望向他紧锁的愁眉下深邃的眼眸,“你也是。给我写信。”


与可又将一幅画卷交到了我的手里,我展开一看,竟是那日两人共作的竹,已被他修整点缀了一番,取名为《筼筜谷偃竹图》,还提了诗,清逸的一行小字:


执笔忽忆少年时,绿竹齐案枉轻度。


一朝梦醒惜竹意,黄粱已没林深处。








归家七日与可的信便来了,信中说:“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我回与可道:“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又羞又气,只说:“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我便以诗打趣:“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才笑了:“子瞻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我问他:“归老可携子瞻乎?”他便回:“区区竹林草舍,非君所适。”我说:“与君共隐,便胜千寻廊楼,万顷良田,何谈不喜?”他便不语。


诸如此类,不可计数。






一年后,与可送来了他成婚的消息,与洋州某书屋的小姐,“温良贤淑之女也,子瞻大可不必担心。”我紧紧攥着信,又松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拿起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最后便只草草写了些祝福恭喜的话。我想我定是知道这种结果,只是不愿想,不愿想。


第三年的夏天,我也成了亲。我十九,妻十六,名王弗,“唤鱼池”的佳话传遍了整个眉州。只是人声鼎沸中妻拨开盖头,小声问我,“夫君,何以眉头紧锁?”我不语,只是紧紧握住妻的手。


三个月后与可终于又来信,说公务繁忙疏于回信,我是知道缘故的,只是也不戳破,继续说着几月来的见闻,语气竟比以前更轻松。我知道,心中有些难言的东西,不得不开始放下。






这样持续了数十年,直到与可去世,悲极,不愿再忆。




与可死的那一年我因乌台诗案被投入大牢,临行时将所藏书画都翻出来曝晒,翻着翻着,一抹熟悉的暗黄映入眼帘。摊开一看,双竹依偎,如交如织,画旁清逸小楷:


“执笔忽忆——”   


缣素轰然落地,而我,最终还是重新捡了起来,关于与可的种种,一切的细节,一切的点点滴滴,都在那一刹那间,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我心中如北风呼啸,狠狠地剜出、割裂着所有和与可相连的筋脉与枝杈。


我终于泪流满面。






自那以后我便不愿再回忆人生大大小小一切往事,总觉得时光好似快了,却又慢了许多。我不再与任何人提起我曾有一个表兄,连现在的妻子――弗儿的堂妹都不知道,我只想把那根竹子连根拔出,尽管它已与血肉紧紧地结合,甚至在我身体、灵魂的每一寸都留下了青色的脉络:我常看见他散乱的鬓发悠悠地扫过我的前额,伴随着那拖长了音的腔调,终结在唇上难以拭去的潮湿温热的茶香。






时光好似白驹过隙,若你不去在乎,它便也不再等你了。


我知道我的身子快不行了。也许那个人说对了,我太早便长大,成熟,而后老去,唯一的青春记忆便是与某个人的短暂岁月,人生中其余的波澜,只如飞鸿踏雪,屈指可数。




我叫子由在我死后,在坟前种上两根竹子――只两根,交叠而生,相偎而亡。








附: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苏轼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

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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