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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啊 向死而活

【蔺靖|短篇】碧玉壶

八段:

- 剑客萧景琰与蒙古大夫蔺晨 世界观建立在逆旅杂俎与原剧之间




- 如果可以 请搭配东邪西的原声 天地孤影任我行 与 追忆 食用




- 私心加了俩一出场就死了的宫主 




- 如果那一天我给了你那坛酒,你会不会跟我走?






惊蛰。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




那个穿白衣的剑客来找我的时候,太阳刚落山。


他跟我要一碗水,我给了他。他喝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抖。


剑客的手,是不应该抖的。


他告诉我,那把剑并非为他所有。他穿过大漠来这极寒之地,便是为了还这把剑。


他是第一个路过我,却不打听那只碧玉壶的人。


我很久没与人谈话,而不为追逐什么,于是我和他说了很多。




他说他是一个医生,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剑客。剑客喝醉了,在桃花树下打翻了他的药箱。他的手很脏,指甲里是凝固的血。他破衣褴褛,鞋子磨飞了边,斗笠里盛着沙子。




可剑客眼睛里全是干净,坐在他的药箱上,跟他讨酒喝。


他很生气,抢了剑客身上的剑,对准他的眉心。




你知道吗,他没有躲,眼睛眨都没眨。


医生对我说。




剑客用两个沾满血垢的指头,把剑往旁边一撩,用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挠着医生的心窝。


我自己的剑,还能让它伤了主人?


医生胆子大,再对准,这次却不去看剑客的脸。


剑客笑了。


想杀就杀吧。


你自己的剑,就让它这么杀了主人?


送你啦。


可你是个剑客。


我不是了,我要去北方。越往北越好。


去那里做什么。


你听过雪吗。


听过。


那你见过吗。


见过。


哈哈,我没见过。听说是很美的东西。我要去看一看,才能放心的死。


你快要死了么。


快了,快了。


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你。


没人可以救我。


那好,如果我能在北方找到你,杀了你,就让我救你一次,因为你已经死了,你的命就是我给你的。


好。




剑客离开了桃花树,留下了他的剑。


医生在桃花树下挖了三个时辰,捧出一坛酒来。


他喝光了那坛酒,埋下了他的药箱。


他问那庵中的小尼姑,北方在哪儿呀。






我知道剑的主人并不在乎他是否归还那把剑。他把剑留在大罗外面,就不会再拿起了。


可我不敢告诉那白衣医生。他既然不是冲着那碧玉壶去的,便会怕迷路。我怕他知道了剑客来时曾说过怎样的话,会冻死在大罗的漫天大雪里。






小寒: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鸲。




那个身披玄甲的人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竟没有察觉他的气息。幸好我只是一个指路人,只有满身疮痍和身后的茫茫大漠。


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猜他曾是一个言听计从的侍者,或是勤勉好学的徒属,因为,他的眼尾上扬,眼睛,却是向下看的。




你叫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很多人来我这里,都喜欢先自报家门,他们往北走,去找碧玉壶。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希望最后有一次有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那你记住了么。


我记不住,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不能。


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他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说因为自己快要死了。所以他往北走,想去看没看过的雪。


我不会死,我还会回来的。我往北是为了找人,去找我的殿下。


一个皇子,迷失在大罗了?


他只是我的殿下而已。他是一个剑客,但是他救过我的命。他的剑是惜命之剑,为保苍生之剑,一个好的皇帝的剑都是这样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剑微微颤抖,我听见它在风中,与沙石碰撞,铿鍠作响。


也有热爱杀戮,鱼肉百姓的皇帝。


那不叫皇帝。


那叫什么?


屠夫。


你真有趣。


是么,殿下总说我这人死板得紧,他虽也不苟言笑,但总有想找乐子的时候,那些时候我都不能让他开心。


那你们岂不是两个失意之人。


有一个人,他总有法子让殿下开心。我也不知道他们何时相识的,有一次我和殿下去杀太安皇崖的石匠,留宿江边。半夜殿下一个人悄悄出去了,我好奇就跟在后头,见他与一白衣男子在一棵苦槠树上坐着,旅舍的灯笼不知怎的被两人摘了挂在树上。那男子用树叶儿作笛子吹曲儿,殿下就笑。把银票用酒燃了扔在井里,他也笑。我听不见声音,可殿下那喜笑颜开的样子,我断是没见过的。那男子装作从树上掉下去——我怎么知道是装的?那人轻功好的很呢,落地时土都没扬几分——殿下肯定是能看出来的,他笑着骂他,却还是跳下树去看了。


看样子殿下比你快活。


可他还是往大罗里走了。


他为什么走?那男子呢?又和他在一起吗?


我也不知道。




我倒是有一个朋友,他也是个剑客,可他没有剑。他的剑给了要救他的人了。


没了剑,他还是剑客吗?


那我问你,你的殿下没有国,他还是殿下吗?


……


这不就得了。我这个剑客朋友,他也有一个知己,就像殿下与那白衣男子一样,可将军放不下,我那朋友却放下了,连剑也一并丢在大罗之外。大罗是不需要放不下的剑的。


越觉得放不下的,反倒越不会怀念。当你转过身,你可能在某一分钟懊恼错过的一茶一饭,但是却不会分出一秒来想一把回不来的剑了。


此话怎讲?


如果那是一个人,他入了你的三魂中的一魂,七魄中的一魄,与它长在一起了,他笑你也笑,他哭你也哭,是不是?


是。


他走了,就带着你的魂魄一起,心想去管那一分灵,触不到摸不着了。像连皮割下一块肉,你只觉得溃烂、结痂、肉芽蠢动,这过程难熬的要命,可却再也想不出那块肉原本鲜活的融于皮肤的模样了。


人若是失去了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是不是就也没有心了。


所以他们都来了大罗,找我问路,想去寻那碧玉壶,找回自己的心。


看来我来对了地方。




讲完了故事,归根到底,都是要上路的。你手上的剑,也丢掉吧,你的殿下已经不需要你鼓柝利戈,喝马杀敌了。


不,即使他不需要,我也是要带着的。大罗莽莽寒漠,他没见过雪,我怕他迷路。


那我不勉强,只是你要知道,大罗不日便雪,路不留半里,要迷路早就迷路了。但也并非坏事,说不定这碧玉壶就在歧人之所呢。


那我就不多言,告辞了。






秋分。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




无论大漠是否心有绿洲,都是一个不可久留的地方。风可以把箭折断,把马蹄折断,把丹心折断,此处尤其不适合女人到来——如果我没有看到她的眼神。


那是一双可以勾魂的眼睛,只可惜我早已没了魂魄。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如果她珥瑶华琚,雾绡璀粲,那必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可她偏偏披头散发,一双柔嫩的手也布满老茧。




小美人,你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碧玉壶在哪儿?


这就没劲了,来这儿的人,都是要跟我聊几句,才搓搓手,红着脸,问那碧玉壶之事的。


废话真多。


小美人,别生气,这贪嗔痴三毒最害人心,若死抓不放,便会沉堕于生死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耸人听闻。


那你可就不知道了,之前来问过路的有一个富家公子,看样子衣冠华贵,却失魂落魄,我看他那眼睛里啊,全是熊熊的火——便是这贪嗔痴三火。烧得他眼睛看不见,心也蒙了灰。他和你一样,半句不聊就要那碧玉壶,你猜他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呀?坐下说说话不,小美人?


我不叫小美人,我叫般若。


名字真好听,你可知道,般若之意为宇宙之道法,终极之智慧,看来你不仅是个美人坯子,也是有佛根在的。


佛根?


对,佛根。看你眉目灵气十足,只是工于心计才长了些皱纹,想得碧玉壶,必需放下心魔,障目而行。


蒙住眼睛,岂不是路也看不见了?


无路便是有路,路生于尘,唯有离尘遁世,才可一见碧玉壶真颜。


如何离尘?如何遁世?


一念不生,前后际断,照体朗然,即如如佛。


最后还是绕到佛不佛的,不懂。


般若姑娘,你是聪明的,会懂。囿于皇阁宫乱半辈子,最后大家都成了棋子,你还在为自己,为他寻找什么呢?


……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我看你的心火未灭,知道你定是要去找的。进去吧,这披肩送给你,天冷,别冻着脸,这么漂亮,任谁见了都会心疼呢。






夏至。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




在我成为指路人之前,我曾经有过一个青梅,一个竹马。那时故乡的风不会像大漠一样割破脸颊,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河水,我们甚至用它来洗马,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想长条蛇信子给壶底都擦的干干净净。可当我失去了他们,我就失去了故乡,也失去了水。


当我看到这两个旅人,一个未及不惑,一个年近杖乡,勾肩搭背而来时,我眼花了,竟然看到我故乡那条只能漫过膝盖的河。




平时都是来我这儿的都是一个人,你们两个怎么结伴同行啊?


栽一块儿了呗。这老头子说让他弥留之际当个皇帝玩玩,我这人手痒痒闲不住,就陪他一同来寻那碧玉壶了。


寻到了算谁的?


算他的吧,反正他得了碧玉壶也少不了我的好处,是不是,阿初?


说话的人下颌有点点青须,一对蝠眉,看那叫阿初的老人时,像是面对着南涯的海风。


别叫我阿初,胡子都要比头发长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叫。


嗨,敢情是发小,定是在关二爷面前立过誓了吧。


立誓倒是没有,血流了不少,酒喝了半辈子,连香也托他的福,给我熏得是佛性大开,就差这一两句,阿初,你不会怪我吧?


都走到这儿了,还怪什么?你不怪我扯你进来趟这浑水就好。


什么浑水不浑水,找到那碧玉壶,你快快活活当皇帝老儿,我也自由自在当我那神仙中人,喝的水都是琼浆玉液了!


两位两位,先别做梦,多少个人在我这儿问完路进去了,都没能寻得那碧玉壶,你二人怎知肯定寻得到?


阿初的眼神好的很哩!我十七岁那年在太酉山,把爹爹留给我的鞭子弄丢了一节,节有墨玉作环,环扣丢失其余各节也接不上。那小环乌突突的,落入泥里就看不见了,阿初把池塘翻了个底儿朝天,鱼虾蟹都以为是蛟龙闹海…阿初你掐我做什么!最后还是找到了,小拇指肚的尖儿那么大,就在手心里,跟塘泥一个颜色,阿初的袍子也跟塘泥一个颜色。


他又强调一遍,衣上的破洞跟着胸腔的震动一齐颤抖。


——阿初的眼神,好的很哩!


寻得到寻不到,我已过大衍之年,该是心里有数了。这条大青虫,跟我折腾半辈子,却是最后还要陪我渡这大罗严冬。


阿初,当着指路人的面,就不能不喊我大青虫?


好,老青虫。


我看您二位是来人里最乐呵的了,这位青虫兄衣裳怎的破了几个洞?这大罗寒风削皮刺骨,可怕熬不住啊。


劳您费心了。只可惜我这旧袍子也破破烂烂,就指着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出几盏灯油。


那您二位就上路吧,一直往北,能不能找到,就看二位的缘分了。






大暑。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




那个剑客来到我的帐前时,南方刚下过雨,我从尘沙中嗅到潮湿的味道。他从那片潮湿中来,整个人却像一条脱水的鱼。他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嘶哑,被自己古怪的语调吓到。可他声音温厚沉稳,我猜想他曾经坐拥万顷,或统帅一方。




我是一个剑客。


你的剑呢?


被一个贼偷走了。


剑客应该武功很好,你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还偷走了我的一样东西。


他一定不是真的贼,真正的贼怎么会偷一把卖不掉的剑。


谁说偷就是要卖了?他觊觎我那把剑好久了,我大人大量,就让他偷走了。


那就不叫偷了,是送。


就算是送吧。只是他拿去也没用,他要拿我的剑,只是为了让我放下剑。


他不怕被你杀了?




剑客却忽然迟疑了。我猜他曾经拒绝过很多人,但没能拒绝一个不要命的贼。


我问过他,他不怕。他太自信了,所以我留他一命。


你是一个有侠义的剑客,这杯酒敬你。


我不喝了,我曾经欠一个人一坛酒,喝一口可换三十年长生,而我喝了一坛。从此以后每次喝酒,我都觉得是在与天换命。


那你定能找到碧玉壶,从大罗归来了。


碧玉壶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来此问路的,都是要去大罗找碧玉壶的。相传那是众生之始,万物之终,轮回之果,真理之门。得到碧玉壶之人,自可为王为帝,为仙为佛,逍遥间散于三乘十境。


我只是想看看雪。


那便简单了,大罗境内,漫天飞雪,看也看不完。




剑客回过身去,我从他的背影看出,他一直在做一个重复的梦。有一个人来他的梦里,喝一碗酒就走。


他应该很累了,他不想再继续做梦,或者说,他开始想忘记梦中的人了。




这就走了?


走了。


等你出来,我再为你指路。


不必了。


你不是要看雪?


是啊,看过太复杂的东西,回不到简单,就得看些简单的,因为复杂不起来了。


复杂与简单有什么区别?世上最复杂之物,便是最简单之物。


剑客回头看着我,神色变了又变。




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后来呢。


他没有告诉我答案,抑或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也许会是唯一找到碧玉壶的人。误入大罗之人,反倒进了壶中,埋头寻找的,却迷失在大雪里。


可下一秒我又不确定了。


剑客的眼睛里有湖。


我猜曾经有一个人讲给他许多许多的故事,因为他虽像竭泽之鱼,眼睛却是湿润的。




我好像一下子知道了。


那个贼偷走的另一样东西。






立春。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蜇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




我听见了鸽雀振翅的声音。


可这茫茫大漠,哪有什么飞禽走兽。










◆《后汉书·方术传下·费长房》载: 长房为市掾,见一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市罢,即跳入壶中。 长房因诣翁,翁与俱入壶中,见玉堂庄严华丽,美酒嘉肴充盈其中,相与饮毕而出。




◆大罗:道教所称三十六天中最高一重天。包罗於诸天之外,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亦没有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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