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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啊 向死而活

【胡靖】地下室 下

兴盛卤肉馆:

胡八一×萧景琰   现代AU




Warnings:性爱描写/穷






[照片]






那场雨停了之后,萧景琰忽然失踪了。


失踪得悄无声息,胡八一下工回家以为他上水厂还桶去了,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人影儿。


他在屋里转圈儿,这一大活人能跑哪儿去?


等了半宿胡八一实在坐不住,虚掩了地下室的门,反正没啥可偷的,走街串巷地找萧景琰。




刚收起的雨把土翻了个个儿,一踩一脚泥。他不敢喊,心里乱成一团麻,这片儿不安生,他亲眼见过一十七八的,还上着学呢,得罪组里人了,让五六个小混蛋拿菜刀砍得快碎了,叫的跟鬼似的。他手心汗湿也顾不上往裤子上擦,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物。




他跑遍了储子营这片儿也没见着人,跑梁二拐那儿咣咣咣敲门让帮着一起找,梁老板一听也着急,一瘸一拐地把老于拽起来往北边找。跟胡八一说不能慌,他现在这样眼睛都是迷的,要么回家等着,我们去找,说不定那小子贪玩,醒了就回来了。




胡八一丢了魂儿似的回到家,天都亮了。烟一根接一根,地下室跟起雾了似的。


就看萧景琰从窗栏那探个头。




乌烟瘴气的,溜冰呢?




胡八一一愣,掐了烟看萧景琰推门走进雾里。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大夏天的,萧景琰穿个大羽绒服,吭哧吭哧拉开,里面又是件夹克衫,脱了得有十几层,从冬到夏,最后扒光了倒床垫子上。




我要中暑了。




胡八一去看那堆衣服,他不懂牌子,但一打眼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你回来时候没让雷子跟着吧?


不是偷的!


那哪儿弄这么多衣服?


我拿的大号的,你都能穿,别整天穿你那破背心,还以为我多压榨你呢。




你让你爹逮回去了。


嗯。但我又跑了,你教我的,撬锁。




胡八一把萧景琰按进怀里,那只撬锁的手又盯上他这扇门了。俩瘦人骨头顶骨头,汗液粘着皮肤,胡八一被外面蝉叫得心烦意乱,想把萧景琰揉碎了从血管打进去。




萧景琰突然拍拍他起身,光个膀子腿细得跟筷子似的,从羽绒服里兜掏出几张四人头,往床上一撒。




我一掏兜还他妈有惊喜,当年怎么想的有钱还花不出去了。说,有什么愿望,爷满足你。




那时候羽绒服七十能买个相当不错的,赶上换煤气罐了,小豆冰三毛一根,煎饼果子加蛋加薄脆也就一块五,地铁还只有一号线和环线,两块钱就能把整座城踩脚底下。




胡八一把钞票拢拢塞床垫子底下,躺萧景琰旁边。




我想给咱俩拍个照片。


那不够,相机太贵。


不用买相机。


那咋拍?






胡八一带萧景琰去了天坛公园,金发碧眼的老外跟袖套大妈们扎一堆儿,胡八一把电驴一锁,奔门口那旅游留影的去了。萧景琰除了毕业照就没拍过别的,手放哪儿都别扭。




你要骑那个老虎吗?


我他妈才不骑!


那你骑我。




胡八一说着还装模作样把腰弯下去。




后来萧景琰还是尴尬地比了个V,手贴裤缝上,背挺得溜直,胡八一在旁边揽着他,给祈年殿挡了个严严实实。照片洗出来真跟旅游照似的。




他们家鞋架上放了个水瓶子,谁捡着钢镚就往里扔,一开始一关门就震掉地上,萧景琰一边骂胡八一一边往回捡。后来胡八一换了十块钱一毛的,把那张照片压底下。




这就是咱的保命钱。


胡八一说。








[音乐会]




胡八一从来没跟萧景琰说过我爱你,萧景琰也没有。


他们去大柳树在垃圾堆喝臭水沟旁边吃两毛五一根的羊肉串,街边摇滚小青年搭个棚子开个唱,扩音器的杂音震耳欲聋。有时候遇到会唱的就跟着唱,什么天长地久,只是随便说说,不会的就一起嚎,跟着边上卖盗版磁带的喊安可,穷横的老炮儿斜眼在摊上淘金,溅他俩一腿泥点子。




然后萧景琰就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看着胡八一。




我!


听不见!


爱!


我聋了!


第三个字还没说,胡八一就把萧景琰吻住了。




十八岁给他爱的初体验,不抽长寿,红梅黄果树也点得着一根青春。萧景琰听见胡八一在号子里唱的那首歌,城市很大,事情又小。




在这美丽的夜里,


星星今晚伴我醉。








[逃]




胡八一一直在法律边缘游走这件事,萧景琰第一次从那张床垫子上睁开眼,从墙缝里抠出一包密封完好的盐末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当他佯装不知情地把盐末往锅里倒的那天,胡八一才一把抓住他的手,开诚布公地把塑料小袋团在手心。




真是?


真是。




那时候距离叶子流入各大娱乐城还有十年。小年轻对青春和生命还不会随手一扔,进了下水道或垃圾桶都如鲶鱼食泥,烂在口心。因此流行的大多是冰毒和K粉,以供啤酒肚金链子的大哥们遥想以一敌百的时代。




胡八一也没想隐瞒,拿过铲子翻了翻快焦的鸡蛋,一锅大米饭倒进去颠了几下,麻利地装盘,把塑料折叠桌支好。




被逮着过没?


那你还能见着我?




萧景琰拿筷子,胡八一用勺,蛋炒饭粒粒分明,垫入齿下磨碎吞入胃袋,食物残渣软化了腥风血雨。




除了这个,还干别的?


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萧景琰咽下最后一口炒饭,跑衣柜里翻找了半天,不走字的卡西欧表,不知道哪朝的方孔铜钱和小银碗,又从裤兜里掏出零零碎碎一百三十二块八毛,全拍桌上。


胡八一把碗底最后一粒舔干净,抬眼看着萧景琰。




说来钱就来,让我干你?




萧景琰不说话,电风扇嘎悠了一下,又慢了几拍。




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






头顶的灯管啪的一声,在嘶嘶呻吟中终结了寿命。


萧景琰脖子一缩,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陋暗的地下室里滴溜溜转。




灯也造反啦!




胡八一捏过萧景琰脖子,拿胡茬蹭蹭他脸,熟悉黑暗的手从鞋架上拎出个防爆灯,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这不就怕突发情况吗。




萧景琰蹲在防爆灯边上,仰头看胡八一站凳子上卸灯管。


他手上大大小小全是伤,萧景琰记得的,第一次包扎捂得太紧,后来发炎了一直化脓,从诊所买了扶他林回来,天天抹,抹完上工卸沙子,太阳晒得暴皮。现在居然就剩柳条儿细的一道疤,猫挠的似的。




还有后背上那道他也记得,大冬天穿厚毛衣,瞒了他两天,扒光了什么都藏不住。血痂结成硬硬的山岭,横亘在胡八一结实的背脊,面目可憎。萧景琰忍不住去舔,腥气聚成块,堵在他胸口。


然后他被操得眼泪掉下来,却收了爪子,不抓胡八一的背。




疤取走他的血肉,又给他留下闪闪发亮的新痕。生命或多或少地改变他的形状,磨尖了又削平,挖凿过又填补,改变多少才会剥夺他的存在。


萧景琰就觉得,化成灰了也是他的胡八一。






胡八一。




萧景琰叫了一声,五指伸在防爆灯的光里。巨大的影子把整个地下室抓在手里。




嗯?




胡八一回头,睥睨苍生,整个屋子都比他矮。浴室帘子终于就剩一个环,他想着哪天去工地顺点钢筋回来,锉锉安上。




萧景琰把胡八一圈进怀里,脸贴着男人的下体,狎昵地拱蹭,深呼吸。汗锈味和熟悉的荷尔蒙,光是闻着就足够他硬起来。




口袋里的直板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震得萧景琰脑仁儿都颤。每天睡觉时候萧景琰都给它扔门口鞋架上,胡八一说万一让人偷了呢,萧景琰就说谁稀罕偷啊,但后来还是给它放冰箱上了。




接接接!




胡八一拿着灯管嗯了几声,从凳子上下来。




组里有事儿。


让你现在过去?


我修完灯再去吧。




胡八一皱着眉往灯管里吹气,灯丝烧了,估计得换新的。




你去吧,我修。


不行,再电着你。


我都多大了,正好你回来带个灯管,我一会儿就出去送水了,晚上吃啥?


煮两袋方便面?


成,没鸡蛋了我一会儿买点去,你带钥匙啊。






一周前梁老板给萧景琰介绍了个送水的活儿,萧景琰每天就用他家拉水产的三轮走街串巷,一桶桶海鲜纯净水扛上楼,身上都是浪味儿。




一直拿右边扛,肩膀都肿了,刚才想拿笤帚撩撩屋顶的灰,硬是没抬起来胳膊。萧景琰捶了两下,想起胡八一一到冬天就全是血口的手,小三轮嗖地蹬上一个坡。




老子要养家。




再过一个门洞就得回厂里提水,收了一满车空桶,天都黑了。萧景琰估摸着胡八一快到家了,一桶沉甸甸落在肩头。


下一秒他一个趔趄,水桶咣当砸地上摔裂了。




赶着投胎啊!




萧景琰正想看哪个不长眼的把他桶给撞掉了,一句操你大爷僵在嘴边。




他拔脚就追,跑了两步回过头,四五个光头从巷口冒出来,他一脚踹翻三轮,空桶滚了一胡同。半桶水拎起来顺着巷子乱洒,血迹和路都和了泥。




胡八一的血。




他知道胡八一每次都往赵锥子那儿一个喷漆厂钻,底下原来有个防空洞,隔墙就是河。萧景琰跑得肺泡都要炸了,把洞口关得严严实实,扭头看见胡八一瘫在墙角,拿手套擦脸上的血。


越擦越多,眼睛被糊得什么都看不见,知道萧景琰来了,喘着粗气,使劲咽了口唾沫,一排牙上全是血沫子。




我渴。




萧景琰就把撞剩半茬的水桶递过去,胡八一抱着桶就喝,喝完鲜血一道道盖了满脸。


他靠着墙,一脸满足,摸摸兜里,半截碎灯管。


胡八一就笑,出不来声,胸口一起一伏,像让灰堵了的老旧风箱。




你怎么笑跟哭似的。


你怎么…哭跟笑似的…




胡八一抬手给萧景琰擦眼泪,污血给脸抹得左一道右一道。萧景琰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他把自己弄得和胡八一一样脏。鼻尖蹭着他的面颊,被血凝住的头发濡湿他的眼睑,大颗大颗滚烫的泪落在胡八一唇上。




方便面…打两个荷包蛋……饿了…




胡八一的喉管开始僵硬,呼吸越来越急促。萧景琰跑去防空洞缝上,屏息听了一会儿,背起胡八一爬了上去。




萧景琰不敢走平时那条路,弯弯绕绕,他一直低着头,月光踩进脚底的泥。他已经不用东瞧西看,问胡八一,蹦子师傅,下个路口哪儿拐?


血顺着胡八一下巴流到萧景琰脖颈里,把他整个人往下拽,铁锈味的吐息钻进他耳朵。




你不是……说我…沉……背不动………么…


对,沉死了…沉死了!赶紧下来,自己走!




胡八一不吭声了,萧景琰就絮絮叨叨跟他说话。




胡八一。


胡八一?




我今天把那铜钱和小银碗送典当行当了,结果都他妈是假的。


傻蛋儿不傻,精着呢,哪天咱一块儿揍他去。




你记得这家羊杂吗,咱吃夜宵路过过,它今儿撤摊撤的真早。




胡八一…




你背我多少次了,哪次都捏我脚脖子,我他妈两腿就在这儿耷拉着,你就说我找干。


还总说,下次你背老子。




这回我终于背上你了,你可真他妈沉。


以后不背了。




再也不背了。








[衔尾蛇]




胡八一的伤稍微好点之后,天天缠着萧景琰让他出门。脑袋上血管多,砍个四五刀能出半盆血,就是胳膊中那刀蹭着骨头过去的,阴天下雨得遭点罪了。胡八一说狗不遛憋家里都容易抑郁,何况一个大活人。萧景琰就戳他后脑勺上纱布。




你还真把自己自己当狗了?




胡八一抓着萧景琰颈子就舔,湿软的舌头逗得他又痒又麻,萧景琰皮儿薄怕痒,两腿乱蹬,胡八一却起了劲儿,舌头伸进他耳蜗里,在那敏感的洞穴里刷漆扬土,萧景琰像掉进湖里失了重,从耳根子到全身被电得酥酥的,恍惚间被抓了把柄都不知道。




soixante-neuf




萧景琰看胡八一转头摸烟那样就想上去给一大逼斗,手一抬指头上全是血,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压屁股底下,沾了什么就甭说了。




再关三天!






[尘与土]




煤市街那片要动迁,梁二拐早上一出门就看着老于唰拉把大铁门一拉,上面圆滚滚一大红章:拆。




倒霉催的,我这手机店刚盘下没出三天,就他妈让我滚蛋。


拆不了。


咋着,梁老板有门路?


友谊医院那儿说拆,不也半不啰啰撂那儿了。你看着,这帮老家雀儿没那么容易让人端了窝。




老于就天天蹲店门口盯那拆迁队,离一条河那就开始大甩卖了,甩不甩的谁知道哪儿偷的翻了几成新,能倒腾出去就是净赚。


等来等去,等来个胡八一。




老于!


哎哟喂,这哪位爷,瞅你一身土,刚倒完斗回来啊?


也他妈得有人带我下啊。你注意点,快拆到我们工地了,我上江叔那儿给你问问。


哎哟,这我可得给你打喜儿。


甭提那没用的。哎,给你个表现机会,你这儿最新的手机,拿我看看。




老于上柜台掏了半天,拎出一诺基亚8250,塑料袋装着。


这个,没用过,倍儿新,没电你回去充上,屏是蓝的,姑娘都喜欢。


谁他妈跟你说要送姑娘。


你还舍得给自己换?你那破直板都裂好几年了。


得得得,别废话,你给我留着我下工来拿。




萧景琰送完水就上工地找胡八一,离老远见着尘土飞扬的,卸水泥那卡车又陷了,胡八一白背心跟画了魂儿似的,一铲沙子扬过来。




操!




萧景琰呸呸呸吐沙子,一杯冰沙递过去。




你把沙子吹吹再喝,别跟我要,就一杯。


我喝了你喝啥?


我不渴,快喝冰都化了。




胡八一一仰头,凉得脑门儿疼。工地上几个眼熟的见着萧景琰,挤眉弄眼了几句,冲这边喊:




老胡!给你们家水三儿领阴凉地儿,别晒化了!


你大爷的!




知道几个就图一嘴上乐呵,胡八一上去踹几脚,领萧景琰上房檐底下禁止吸烟那牌子下,左掏右掏摸出一根牡丹。




来这个,中华的边角料。




萧景琰抽了半根,剩的塞他嘴里。




没抽出来。




工地发盒饭了,胡八一摆手比了个二,转头给萧景琰抹抹汗。




你看着北边那片儿拆迁了吗?


看着了,跟你们这儿正好顶着。


要是拆到咱家,也不知道去哪儿。


哪儿不能住,再找呗。哎,下回能找个边儿上没那么多炮房的地儿吗。


咋着,免费毛片还不看?


你他妈一听人家干,自己就坐不住。




胡八一钳着萧景琰下巴笑着骂小没良心的,没发现后边站个人,萧景琰给他使眼色。




江叔!您怎么来了?


揪你偷懒儿来了。


这不放饭了吗,我…这我弟弟。




老头儿看着有六七十了,大热天捂严严实实,眼睛上一道疤伸进脖子里,一张嘴全是旱烟味儿。盯着萧景琰看,看得胡八一心里发毛,半天蹦出一句话。




你好。




萧景琰迷迷糊糊,也低了头问好。




你跟他不一个姓吧。


不…表哥,他是我表哥。


好。




江叔砸了咂嘴,往身上摸,掏出一鼻烟壶来。




拿着玩儿去。




萧景琰接过那鼻烟壶,上面画一小娃娃抱着条大鲤鱼。胡八一看他攥着鼻烟壶愣神儿,也没好问,拉着他弯腰。




谢谢江叔。




老头儿转身走了,没回头。萧景琰盯着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把鼻烟壶扔给胡八一。




你拿着我不要。






他们俩吃了盒饭回家,电扇打开对着吹,萧景琰跟电扇说话,逗得胡八一打开一罐啤酒。一抬头窗户边上多几个轮胎,警车呜哇呜哇扫着红蓝光。不一会儿隔壁拽出几个老姑娘,妈咪拖着不撒手,姑娘就哭,光溜溜的脚丫上全是土。




栽了吧,让你说不稀罕听,以后都听不着了。




胡八一惋惜地摇头,萧景琰打他肩膀笑的前仰后合,胡八一也打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回手把床上套子扔垃圾桶里,一脸没正形地威胁恐吓。




别他妈笑了,这要逮着比隔壁判得还狠。


你他妈自己不也笑呢。




俩賊一点不心虚。








[回家]




萧景琰那天路过小喇叭那岔路口的时候雀跃得跟小山羊似的,今佑菜场有个大婶儿特喜欢这小伙子,他过去送水,一来二去熟了,总偷摸上隔壁肉店给他顺点边角料。今儿留了块后鞧,萧景琰说了十来个谢谢,想着能回家做个小炒,再留一顿包饺子。


所以他根本没往人堆儿里瞅,打架斗殴的天天有,他只想赶紧回家跟胡八一炫耀他那战利品。




他本来能看出来的,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衣服,大了两号的短袖,挂身上空荡荡的,给胡八一穿正好。虽然沾满了血和泥,但再看一眼,肯定能认出来的。




萧景琰回到家,地下室还是那股霉味儿。他把菜放水池子里,撕几张日历擦手,余光一扫。




嘿,自己这活一天是一天的,也快二十了。




他从十九岁等到二十岁,胡八一还是没回来。他套了个短袖出去找,见人就问,最后兴盛卤肉馆那老结巴把萧景琰喊住了。




打…打………打架!


谁?胡八一?


哎…哎……宣武…武……医……




萧景琰冲到巷口刚打上出租,就让人给拽下来塞一吉普里,副驾上坐着萧老爷子。




玩儿够了,回家吧。


你他妈放我下去!




一个耳光劈头盖脸,扇得萧景琰差点吐出来。




跟你老子说话注意点,别他妈跟一杂碎混了两天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萧景琰脑子乱的像一锅粥,但看到家里沙发上坐着的老头儿时,一湖脏水全清了。




叫江叔。




还是半截空荡荡的袖管,胸前多了几个军功章。站起来,跟萧父耳语几句,笑得地板嗡嗡作响。




没你江叔,你得在那地头蛇那儿关个十年,还不赶紧谢谢!




萧景琰看着两张红得褪色的脸,觉得天又开始下雨,冲得他站不起来,和泥一起流进下水道里。






他彻底和外界失去了联系,萧父怕警察摸出点蛛丝马迹来败了萧家的名声。你不是会撬锁吗,卸了锁砌上水泥,钢化玻璃扣紧窗户,吃穿用一样不愁。


就是没有自由。




他也不知道,胡八一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当天就送太平间了,不是砍的,片儿刀砍不死人,肚子上让人拿军刺捅了,血根本止不住,肯定是让人盯上了,就是要他的命。




遗体一直等人认领,直到医院合并冷藏柜重新编排。听说分局当时负责那起案件的一片警给领了回去,火葬费自己掏了腰包,墓地钱是给不起了,不知埋哪个树林子里,让湖鱼当了下酒菜了。






胡八一死去第二天,萧景琰肩膀上的牙印消退下去,第五天的时候,那些欢爱的淤痕也都散了个干净。


萧景琰把自己扒了个干净,对着浴室里明亮的镜子,仔仔细细查看后背皮肤,但真的是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一个月之后,他洗脸,在镜子里看见一根白头发。






[生日快乐]




奥运那一年查的严,萧景琰终于被放了出去。由于牵扯刑事案件,地下室封了一段时间。后来判了,就被房东租给一对刚来北京上大学的姑娘。萧景琰进去时候正煮面呢,灯管换了新的,亮亮堂堂,满屋子香味儿熏得他眼眶发烫。


一抬头见着个大男人,都羞红了脸,手忙脚乱把窗栏上晾着的内衣拽下来。房东跑过来给他拎出去。




嘛呢!这儿租出去了!


原来的东西呢…


你们那屋能有什么好东西?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领,就都让我扔了。


扔哪儿了?


还能扔哪儿,垃圾站呗。




萧景琰失魂落魄地冲出去,巷口左拐,走到头再右拐,看见回收车正把垃圾桶往斗里倒。


他愣了一秒,然后扑上去把整个垃圾桶翻过来,疯了似的找。


翻着翻着,他忽然就停了。




多少年过去了,巷子里那么多人,每个人,每天,生产着那么多垃圾。


他们的回忆,他和胡八一唯一的一张照片,早被无数垃圾掩埋了。






胡八一死后第八年,萧景琰在友谊医院碰着了梁老板。他另一条腿也不行了,让闺女推着来做检查。说到梁二拐这名,本来叫着玩儿的,没想到一语成谶,两条腿都光荣了。




临走的时候一拍脑门,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来。




那次吃麻小的时候,嗨…你知道哪次!落后厨仓库里了。




梁老板瞄一眼他家闺女,把钥匙放萧景琰手心。




一直带身上,想着什么时候还你俩。一带就是八年,唉,都有点舍不得喽。






然后是第十年,萧景琰三十岁了。时间真快,在他眼角捏一堆褶子就跑。像梁老板说的,你想让它快点儿慢点儿,它都不等你,自己悄么声儿的走。


他本来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惊喜了,老天爷却又踹了他一脚,三十岁生日那天,一个故人敲了他的门。




老于当年跟江叔磕西边那群佛爷的时候失手捅死一人,人家老爷子是大院出来的,一托关系,人赃俱获,就给老于扔号子里蹲了小十年。说来也巧,拆迁队拆到手机店那边真跟施工那伙儿撞上了,两边起了争执约德外茬一架,顶上的监工撂挑子,拆迁也就不了了之。老于这手机店风雨飘摇,竟安生藏这胡同里整整十年。


谁也没发现柜台底下一诺基亚,键子蝴蝶似的,放当初也是姑娘们一块心头好。




老于从号子里出来,北京早就变了样了。哥几个带着他坐地铁回家,这他妈怎么,十年,一年一趟线,也多不出十来号啊。




胡同还是胡同,跟店门口往南看,一水儿的高楼大厦,老于站在阴影里,使劲仰脖儿,也瞧不见储子营那排瓦。




别人找不见,他能。那天胡八一下了工上他这儿充上电鼓弄了半天,问怎么发信息,自言自语数手指头,走的时候说再放几天,然后就再也没来拿。




老于看着玻璃柜上自己的脸,时间就跟城建那围挡似的,从外面一包,里面扬沙动土,快得你不用眨眼睛,掀开之后。




嗬哟!这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但胡八一一直是那个样。老于想,他停在那儿也挺好的,倔脾气跟驴似的,见着那楼肯定骂骂咧咧,姥姥的,要顶破天啊!也不会坐地铁。




他联系上几个老哥儿们,都说不知道胡八一埋哪儿了,也没个亲戚。然后梁二拐拄个龙头杖来了。




不还有那个水三儿吗!




老于也不嫌麻烦,顺藤摸瓜,摸到萧景琰的时候吓一哆嗦。




没看出来…还是一少爷!




他站萧家门口让人报信儿,真气派,四进的大院儿,广亮大门,俩威风凛凛大狮子在门口守着。




怎么就送水去了?




见萧景琰出来了,还是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老于在工地见过他一两次,怎么也跟那个穿破背心坐马路牙子上端个盒饭就吃的水三儿联系不起来。


但话还是得说。




这手机,老胡的,他跟你好,留着有个念想儿。我没尽着哥儿们义气,临了也没能看他一眼,拿着,心里不是滋味儿。




萧景琰道了谢,拿过手机,看着老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老于拍拍他肩膀。




年轻人,好日子都在后头。






送走了老于,萧景琰逃也似的跑回房间把门锁死,充上电。屏幕是蓝的,十年没开过机,日期还停留在2002年。他也不知道是机子还是他手心,烫的厉害。




一会儿进来一条短信,他点开,就闻到了地下室里那股久久不散的,潮湿的烟味儿。


胡八一第一次正式的告白和最后一次拙劣的浪漫,隔了十年,传到他面前。






      萧景琰,生日快



,我们永  远在一起,


我爱你。




胡八一。








[地下室]




又两年,爹没了,萧家几兄弟争遗产,生生把家弄散了。萧景琰搬回了储子营,原来的地下室早拆的什么也不剩,兴盛卤肉馆也卷铺盖走人了。一家川菜馆拔地而起,锅铲叮当,炒出的烟都带着辣味儿,萧景琰就想起梁老板家放了辣椒精的小龙虾。




他摸出那把钥匙,可哪儿有一扇门,能打开他和胡八一的家啊。




那天他把东西都搬过来,就一个箱子,还一张床垫子。巷口停着一辆白色小龟,铜黄车把,反光镜擦的锃亮,新出的,反拧把手能倒车,不用担心撂倒一排自行车了。


然后过来两个十七八的小男孩,钥匙一拧上了车,后面那个不踩脚蹬子,把腿就那么直直伸着,一手还挠前面那人的痒。




不要命啦!


不要了!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崇文宣武各奔东西,芸芸庸人脚踩着乡音和青云,他们说这里将是下一个纽约或伦敦,曾经一把军刺横行四九城,如今只教人看笑话。




萧景琰好像做了一个梦,只是掉进梦里,一辈子,怎么都爬不出来。


他模糊看见一个人,手上夹半根牡丹,脖子湿漉漉的都是头发茬,鞋被雨泡得看不出颜色。跟他说,那你跟我回家吧,先把我家锁撬开,钥匙跑丢了。




北京那么大,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地下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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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的,可以回到番外,一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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