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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啊 向死而活

师父,请你吃碗炒面可好?——天恩寺萌萌哒的僧众们

毛巾moli6:

师父,请你吃碗炒面可好?——天恩寺萌萌哒的僧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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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国内的佛教寺院是不收65岁以上老人前来居住修行的。毕竟年纪大的人万一在寺院里出点儿什么事儿,僧人们可不好向家属交代。然而河北藁城附近的天恩寺却画风清奇地住满了老头老太太,统共不到十位师父,却要为这三十多名大龄居士们忙前忙后。




我奶奶也是这群大龄居士之一。前段时间她和我爷爷闹别扭,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到天恩寺。为了照顾她,我从北京开车去寺里和她住了一阵子。这段奇特的与我奶奶共享的寺院时光,让我非常想讲讲天恩寺的故事。




前面已经说过,天恩寺下属河北省藁城,但寺院距离藁城却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而它附近除了一个人口并不稠密的小村,以及一个人口并不稠密的小镇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放眼望去,寺外是无边无际的翠绿的麦子地,空气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麦子地灌肥的粪臭味。僧众们若想买些生活用品,需要走两里多的路,穿过这片“很有味道”的麦子地,到镇上去。(不过天恩寺的与世隔绝感并不很强,因为我看见一位居士在寺门口收了京东快递……)




僧人们还好,他们平均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年轻力壮,腿儿着过去也行,或者开一辆寺内僧人用的小轿车。但这些大龄居士们可走不了两里多的土路。于是,一种神奇的交通工具诞生了——电动小三轮。




这辆粉红色的电动小三轮的来历已经说不清了,但目前它由寺内一位长住居士管理。这位女居士四十多岁,姓王,我叫她王姨。王姨带着她的老父亲以及她二十多岁的女儿长期在天恩寺居住,平时负责管理一下僧众们的伙食,打扫打扫僧寮卫生。每个月寺里给她和她女儿发五百块钱的工资。(师父们的月薪才三百块哦。)




王姨一家是不上殿念经的。因为早课是凌晨四点半开始,这个点儿王姨和她女儿要在斋堂准备早饭;而晚课是七点开始,王姨正骑着电动小三轮在镇上买第二天要吃的菜。只有打佛七——早上和下午也要上殿时,王姨的女儿才会露个面儿,和大伙儿一起念念阿弥佗佛。下了课,大龄居士们就围住王姨女儿,托她骑电动三轮车去镇上买点生活用品和小零食。




在我没去天恩寺前,据我奶奶在电话里说,这里的伙食是很差很差的,她要我一定多带零食过来。然而等我到了天恩寺,真正吃上这里的饭菜时,我觉得我奶奶似乎对饮食条件要求太高了。大部分中国寺院要么秉持八关斋戒(过午不食),要么像海城大悲寺一样严格到日中一食(每天10点吃一顿“早午饭”),但天恩寺和其他我去过的寺院都不同,这里一天会做三顿饭,保证让大龄居士们早中晚都饿不着。




我:奶奶,这儿的饭挺好吃的。


奶奶(敲桌子):肉都没有能好吃吗?!


我:……奶奶,你得讲理,寺院里怎么能开杀戒。


奶奶(敲桌子):菜里没有一滴油!


我:……奶奶,你都三高了就少吃油腻的吧。


奶奶:我要吃饺子。


我:……


奶奶:你开车带我出去吃饺子。




然后我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并且翘掉了晚课,才在藁城的县城里找到一家饺子馆。给奶奶点了一大盘酱牛肉,让她心满意足了。




茶饭间,奶奶告诉我,寺院附近开车十分钟内倒也有个餐馆,但是只卖炒面。这家由几块移动板材搭建的小面馆,素菜和豆腐异常鲜美,一杯星巴克的钱就可以喂饱三个正值壮年的僧人,是天恩寺的居士们打牙祭的好去处。听面馆老板娘说,就连寺里的师父们也经常溜达到这里改善伙食。我没来前,奶奶曾经和宿舍隔壁的两个老太太一起骑三轮车到这里吃过饭。恰巧还遇到了在镇上买肥皂的三位师父。于是她也请师父们也吃了三碗炒面。




由此可见,天恩寺对于僧众们的外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寺院大门夜里也不关,几点回来都行。而且还有24小时热水,僧人办公室附近还能搜到WiFi……与其说这是寺院,不如说这是一个免费的老年收容所。




听起来天恩寺的环境好像还不错,然而这个寺院其实很贫穷。大雄宝殿盖了一半,瓦片儿还没贴完资金就断链了,钢筋水泥板统统堆在菩萨像旁的小草坪上,橙黄色的升降机在高空中半悬。僧人们平时念经只能去旁边一处连暖气都没装的小平房,即使是春夏季节,打坐时间久了,仍会感到腿部阴凉。




奶奶:啧,穷死了。




然而这里的僧人们似乎也不在意,他们总是透着一股“我萌我们的,你们随意的气质”,每天念念经、喝喝粥、种种菜、浇浇树、剥剥豆角、晒晒袈裟;不见僧人们跑出去化缘要钱,也不见他们在寺内搞搞建设。师父们坚持贯彻“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理念,在二十一世纪这个纷杂物质的年代,能做到如此没有追求,实在难得。




刚才提到了大雄宝殿前的菩萨像。这尊菩萨像至少有四五米高,汉白玉雕刻,巍峨庄严。然而菩萨像旁边却被僧人们歪歪扭扭地用油漆画了个小羽毛球场。每到傍晚,附近村庄的小镇青年们便会骑着他们的摩托车,耀武扬威地来球场上消磨饭后时光。和小镇青年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弟弟妹妹。小朋友们在球场上追逐打闹,敲一口铜铸的大钟(是的,寺院的钟放在了球场上),一到傍晚就叮叮咣咣地响。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时,寺里唯一一位未成年的小师父便会拎着梆子敲敲打打地来赶人:家去吧!我们要念经啦!然后这些脖间挂着金链子的小镇青年们竟然乖乖地向小师父作个揖,把弟弟妹妹们抱到摩托车后座上,一脚油门,绝尘而去。这倒也成了天恩寺一处奇怪的光景。




既然要讲寺院的故事,那么不得不提一下天恩寺每天上殿念经的过程。我刚到的那几天正好赶上寺里打佛七,七天来只念一句“南无阿弥佗佛”,每天凌晨四点半一次早课、上午七点继续念、下午一点接上来、晚上七点还要念。除南无阿弥佗佛外,大家不念别的,有问题可以在念佛时把师父拉出去问,没问题就坐下来和师父一起念。




带着大家念经的僧人法号耀继,是一位语速很快的师父。每次听他讲经说法那信息量是非常大的,我盯着他光速开合的嘴唇,感觉像看着一个正在解压的rar数据包。然而居士们大多学历不高,为了能使大家听懂佛经佛法,耀继师父在讲经说法时直白得非常简单粗暴。




耀继师父:这个八关斋戒你们不要轻易去受因为一旦破戒那罪过是很大的如果你们认为自己不能坚持两天内过午不食不用护肤品不起嗔恨心不听歌舞节目不唠家常那你们最好就不要受戒(换气)而且我也不主张你们在家持戒因为茶几上放个糖果瓜子儿你吃完午饭坐那儿一不小心就搁嘴里了那可就破戒了这罪过是很大的(换气)而且你怎么能坚持不看电视你说你老伴儿在看电视你去不去看啊你要是去了你就又破戒了。




一个老大爷提问:阿弥陀佛,师父,我那瓜子儿要是放嘴里了但是没咽下去,我吐出来了,算破戒吗?




耀继师父:……不算。




如此具体细节的问题那个老大爷也能问得出来……此时我已目瞪口呆,而我那上过大学又是人民教师的奶奶早就翻起了白眼。




耀继师父的和蔼近人是众所周知的。他很受老太太们欢迎,所以一下了课各位居士就“嗖”地围住他,叽里咕噜能问一个小时的问题。这种时候我奶奶是不会去的,因为她很高冷。




奶奶(哂笑):这帮老太太跟群蜜蜂似的。嗡嗡嗡,嗡嗡嗡。




除了为居士们答疑外,耀继师父也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念经,然而打佛七期间只念一句话:南无阿弥佗佛,除此以外,啥也不念。




念经用的佛堂,装修朴素到让你以为是毛坯房。唯一酷炫的家具是一台半人高的音响,可以放光盘,也可以插USB,甚至还有aux接口。耀继师父一般会把手机连上音响,然后放唱经音乐,六台与音响相连的小音箱环绕整个佛堂,仿佛有好几千人在念经。(事实上只有二三十人。)




除了走步、念阿弥陀佛,还有静坐外,也要磕头。磕头时放《大忏悔文》,前段是一个中年男性用卡拉OK厅唱法的深情演唱,他念几句大家就要磕一个头;后段是一个年轻女子声线平和地念八十八位佛的名号,念一位佛磕一个头。每当开始放《大忏悔文》时,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阿姨就趴在莲花座上嚎啕大哭,十分忏悔。她每天都哭,准时准点地像座钟里报时的布谷鸟。一开始她邻座的居士还会给她撕两格卫生纸,后来这位老阿姨就自带手纸上殿念经了。




一旦开始八关斋戒,耀继师父就又多了一项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每天下午统计今晚的吃饭人数。因为受八关斋戒是过午不食的,所以如果没受戒的人数不多,斋堂就不做晚饭了。而耀继师父也不太确定到底哪些人受了戒,或者哪些人受过戒也想破戒吃饭,所以师父会高高兴兴地问大家:今晚吃饭的人举手!然后零星会有两三个人举手。耀继师父疑惑地问:就两三个人吗?别斋堂做了你们的饭,结果去了七八个人。居士们哈哈大笑,然后表示今晚可以不用做饭了,大家一起过午不食吧!




天恩寺这种自由但不散漫,随性但不随意的气质非常适合佛教初学者来这里。虽然我奶奶很不精进也经常开溜翘课,但她在临走时还是有点依依不舍的。管理宿舍的王姨告诉奶奶,你那屋我还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再来直接管我要钥匙,反正咱们空房子多,根本没人来。




我发动起汽车,奶奶在后座上吹空调,我看了看窗外盖了一半的大雄宝殿,想想还是去做个随喜。




师父看着我的钱,问:你想做什么供养啊?


我:修庙也行,供斋也行,您看着用吧。


师父发愁地又问:你还是告诉我做什么供养吧。


我:我也不知道啊。


师父:那供养三宝吧。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你不说随喜的钱具体是做什么用途的,天恩寺的僧人们是不敢轻易动用你的钱的。




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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