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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啊 向死而活

【胡靖】遗何原 六

啊……我想大哭……

光明电影院:

胡八一×萧景琰  上山下乡AU  ABO设定




Warnings:性爱描写/当代史













[ 再见 ]




昏迷了两天,萧景琰才醒来,双眼疼得无法对焦,手指微微抓了一把胡八一,他两天两夜没合眼,见萧景琰醒来抖落了一身的疲惫,手忙脚乱地给他试试温度,又拿暖壶给他倒水。


“你……哪儿疼吗,大夫回去了,你要疼我再叫他过来。”


萧景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我……我去……我去给你拿药。”




胡八一起身,却被萧景琰拽住了衣角,目光直直地穿透他满脸的掩饰和心虚。


“大夫说孩子早产,身体太弱,他先带回镇上看管一阵子……”


“别骗我了。”




萧景琰松开手,腕子上青紫一片,指甲里还有血。胡八一觉得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满屋的血腥味儿久久不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却又不像自己的。




“对不起。”




没能保护好它,更没能保护好你。信誓旦旦,蜜语甜言,在锋利的现实下脆弱得像一层白纸。




萧景琰没哭,没喊,没寻死觅活地把胡八一打一顿,可灵魂却被抽走了。胡八一看他冷静得连声音都不带波动,就更想跪下来求他爆发,求他崩溃,求他把痛得要死的怨和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可萧景琰只是用手努力地够着他的发旋,他弯下腰来,萧景琰就摸了摸他的头。




“他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吧。”






胡八一那天晚上和蔺晨一起把孩子埋在了那片白桦林。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他不想让萧景琰的骨血流散在雨中,那么小小的一个,抱都抱不住,还没见过这个世界,却又要归于尘土。雨把他刨出来的土又浇回去。他双眼涣散地挖着,整个人都埋进土里,挖着挖着就嚎啕大哭,哭着喊对不起,树林里的豺狼野雀听见他的哭声都归了巢。蔺晨就来拉他,既心酸又无可奈何,便也卷了袖子,陪他一起挖。


一个生命最后的家园,也就那么两掌见方的一抔土。




胡八一在那个小土包面前跪了很久很久,他知道萧景琰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可膝盖沉得像坠着千斤巨石。他找来一块牌子插在简陋的坟前,仿佛看到他和萧景琰的孩子被杂草与风沙覆盖,然后冰雪毫不留情地渗进土壤,它冷得瑟瑟发抖。




最后他还是站起来,把泥和泪一把抹干净,对蔺晨说,回去吧。






胡八一带萧景琰来到那座坟前,他一寸一寸地迈着步子,走几步路额头就渗出冷汗来,跪下的时候眉头皱得像压了万山大川。他就是跪着,脊背也是挺直的,伏下身子跟小土包说话。




胡八一听不清萧景琰对它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像迈入下一日的余晖里。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未来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未来。






萧景琰身体恢复的这段时间,胡八一每天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萧景琰努力对他微笑,一如平常,甚至说些俏皮话讨人开心的角色也被他揽了去。只是胡八一迈不过这道坎。


很快,又到了冬天。胡八一在村南发现一口堰塞湖,里面偶尔有手臂粗细的三道鳞,在冰下神气活现地摇头摆尾。胡八一就拿锄头凿开冰面,叉了鱼拜托嘴严的村民炖了给萧景琰吃。他们到那个屯麦垛儿的仓库,胡八一吹一口,喂他一口,看鱼肉在萧景琰嘴里暖暖和和转一个圈,咽进肚子里,胡八一的笑意就深一分,仿佛看见这鱼肉化成有血有灵的元气,在他身子里灿灿发光。


萧景琰心上那块厚厚的冰,也能被鱼融化就好了。那是在北大荒的寒冰下都能存活的鱼。






当萧景琰终于变回田埂上那只挥舞着尖角的小山羊时,他们来到这片土地已经六年了。


岁月在莽原上被风碾进生命里,年轻人的身体恢复得快,那天柳絮刚开始飘,萧景琰抓了他领子上一团毛茸茸,眉眼粲粲地拉他的手,说我们去看电影。


胡八一的心一下子撞进一百只喜鹊,叽叽喳喳,羽毛闪着蓝绿的光,一口一口地把他胸口那块沾满泥浆的墙啄倒了。




好啊!看!看几场都行!




他翻箱倒柜地扒拉出几块钱,又把粮票全塞在口袋里,让萧景琰先在宿舍等会儿,他去看能不能征用通讯员那台拖拉机。喜滋滋地跑回来,萧景琰却没了影。问灯罩,说让革委会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




胡八一跑到办公室门口听墙角,革委会主任连珠炮似的应和声,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却颐指气使的。自始至终萧景琰没吭一声。




仨人出来的时候胡八一还在墙底下蹲着,萧景琰见到他一愣,却抿着嘴把目光转开了。他呆呆地站起身来,一个巨大的目标瞬间暴露,那男人斜眼一瞥,眉峰似青矛长枪,把他一身粗笨戾气轻而易举地挡了回去。




“赵委员长,你们这儿知青挺不守规矩啊,领导谈话还来偷听?”




胡八一见那男人着一身军装浆洗得硬挺板正,帽檐不见磨损,在棉袄棉裤等清明的东北早春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东询西问了好几个屋才打听出来那男人的身份。刘彻,国民革命军步兵36师师长嫡子,根正苗红,从头到脚都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领衔中将,是36师当仁不让的接班人。他似乎与萧景琰从小便有交情,这次插队也是萧景琰表叔托他才钻了个空子安排进来的。




传言与真相在萧景琰递给他一封主席特批的回城调令时不言而白。胡八一支吾了很久,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灰,最后脊背渗出汗来,他无措地捏着臌胀的裤带,最后吐出四个字。




“那电影呢?”




萧景琰望着他,眼中好像把这短暂而漫长的六年过了个遍,兜了一圈又回到脚下。他想胡八一那么傻,一定读不出自己用沉默告诉他的那些话。


读不出,就读不出吧。世间的事本就没有那么容易读懂,尤其是无法反抗与逃离的。




因此胡八一也不知道,那时人民心中的红太阳已垂垂欲落,风开始从密不透风的中央涌向四面八方。刘彻不知用什么手段得知了萧景琰在上山下乡期间的种种“异常”,虽只浮于表面,也足够他利用逐渐稳定起来的势力将事情添油加醋一番,给胡八一随便扣个什么反党反革命的帽子,送去中央裁决。


只是他是否愿意的事了。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拽住萧景琰的手,穿过大队农场,穿过那条小溪,来到白桦林的东南角。




“你…我们一起,跟他告别。”


“好。”




再见。


再见。














[ 车站 ]




六年不见的车站,还是残破得像个草堂。刘彻被军方派来的直升机接走了,信封里一张火车票,和来时一样简单的行装。汽笛声响起时萧景琰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座位,不敢再看窗外渐渐退后的月台,哪怕一眼。他努力不去想胡八一的脸,失望的,憔悴的,故作轻松的,在落日余晖下把心跳交到自己手上的。




顺着人流往车厢头上挤,目光虚浮地飘在狭窄的过道里,眼前都是挤挤挨挨的人头和行李袋,汗臭味儿混着Alpha和Omega们不知收敛的信息素。他如骨鲠在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这次没人站在他身边,从袖子里偷偷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抚。那个人在他触不可及的过去,而他跳上了不见前路的未来。




萧景琰锁上盥洗室的门,在逼仄的空间里无声地落泪,火车哐铛哐铛地开动起来,他的泪水就那么斜斜地,不断地沾湿了衣襟。污渍斑驳的金属门框上映出他半张脸,苍白憔悴,可失却神采的目光下,依旧是非常年轻的眼睛。




他想起那壶烫得他舌头起泡的热水,就是从这里接的吧。那时胡八一只有十七八,就已会了那么多讨人开心的法子。萧景琰想起他把两个指头弯起来,抵在桌上,手背一拱一拱地作着揖。他看着他从少年到青年,其中断有无数不从人愿的变故,也是一个他愿意无数次回味的过程。




密闭的车窗把广播喇叭呜啞的声音拦隔在外,他推开玻璃透气,广播恰巧在那时截然而止。萧景琰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觉得天一下子暗了下来。




春野的尽头是茫茫黑夜,无数的经历与擦肩都是梦里的影子。萧景琰在摇晃的灯光下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他在梦里漂着,却不再荡入那灯影桨声。他不再有家了,他要回去的,也不是家。




他刚满二十四,非常年轻的年纪,理想中的人生仍然缥缈无踪,刚经历过一场别离,能失去的皆已经失去。伤筋动骨,几乎生生扯去半条命。但好在仍有一息尚存,足够支撑他怀着未来可期的错觉醒来,然后踏出那双从泥泞中拔出的脚,奔赴他杳杳不可知的前路。




六年的时光啊,坐上喘着浊气的老黑牛,就运走了庞杂得铺满了整个北大荒的回忆。






胡八一失魂落魄地回到场部,罩着红布的大队喇叭审判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愣愣地辨认广播的内容,然后眼前一黑,天塌了下来。




那一天全中国都在哭泣,白花与黑纱覆盖了城市乡村的每条街巷。




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














[ 新世界 ]




北京的路上,越向内环,红色愈渐浓重,到处都是旗帜飘扬,萧景琰用手捂住眼睛,那时他还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将习惯在这片红色的天空下生存,生活。


刘彻笑眯眯地拉下他的手,把他推入一个富丽堂皇的宅子里。




“景琰,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




刘彻是天底下Omega做梦都想吊的金龟婿,根底牢固,外貌端俊,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血统纯正的Alpha。人们在尖酸刻薄过后也慢慢扔下了对萧景琰的品头论足——刘彻并不是痴情种,萧景琰于他只是笼中的金丝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罢了,于是街头巷尾便留下了刘彻热气腾腾的花边传说。






“今天刘中将在我那里过夜了!”


“是么?你有闻到我的信息素吗?他可是先去了我那里。”




刘彻并不是不想给自己高贵的血统分一脉后代,他无比渴望萧景琰为他生儿育女。可当萧景琰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的生育系统在一次流产中被彻底破坏了时,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萧景琰蒙灰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不顾反抗地进入了萧景琰,在他尚如处子的腺体上印下深深的齿痕。萧景琰醒来闻见自己不清不楚的信息素,就在阳台坐了一整天,看着大雁归去的方向。




胡八一六年未忍触碰的腺体。














[ 第二个弥勒 ]




刘彻给萧景琰安排进了一所陕公路线引导下党风优良的大学,二十过半才初入高等学府,萧景琰总是有些不自在。但进了校园心也不自觉年轻起来,便欣然捡起了书本。


大二的时候,萧景琰他们院组织全班去潭柘寺春游,山路崎岖,大巴一停好几个身子弱的下来就吐了。萧景琰胃里翻江倒海强咽下去,逼自己去看古松巍巍的山门。银杏未染金黄,浮云方出岩岫,越过石拱桥便是重檐庑顶的天王殿。辅导员挥着小旗儿点人数,一队知识青年说说笑笑地摸了殿前的宝锅,到弥勒佛面前。那几年寺里让红小兵打砸烧得面目全非,78年才拨款重修了佛像。风风雨雨数十年,弥勒佛还是腿一盘,快活,乐呵。




“弥勒佛,是未来佛,我们现在这个佛祖退休了呀——那也得过了几十劫,几十几百万年之后——弥勒佛就接他的班。你们看他嘻嘻大笑,这说明什么?”


“祖国的未来一片光明!”




萧景琰看着弥勒佛那大肚子,就想起插队那年他跟胡八一在树林里撞见的佛龛,好像也是个弥勒,孤零零地倒在葫芦形的木龛里,还是笑。他记得那时候孩子六个月开始显怀了,他骨架小,干巴巴瘦,胡八一把自己兵团服给他穿,遮着肚子,手也露不出来了。




胡八一就摸着他肚子说,葫芦多籽,藤蔓绵延不绝,意思就是子孙繁衍,生生不息。然后跪在那儿磕了仨头,说佛祖啊佛祖,保佑我们家景琰平平安安,给我生一个连的娃。




萧景琰拽不起来他,便也跟着跪下,胡八一把他手放弥勒肚子上,又隔着肚皮摸摸他家未来的崽子,冲萧景琰傻乎乎地笑。




同学们都去看凶神恶煞的四护法和韦驮天,睚眦横刀,背后大鹏金翅、烈焰滚滚,好生气派。萧景琰盯着弥勒的笑,怎么就没个烦恼,却觉得是在笑天下可笑之人了。




但他还是跪下了,头抵在蒲团上,心里却不知道祈祷什么。辅导员拉他起来笑着说拜佛有讲究的,右手先下,再放左手,左右不齐平,翻掌贴地。他就想起胡八一没规没矩的三个响头。




他的未来就倒在那个葫芦里,捧着肚子在佛龛里笑,周围是白茫茫一片北大荒。














[ 重逢 ]




最后一年快毕业的时候,萧景琰见到了胡八一。那时上山下乡还没有结束,胡八一跟着北大荒英模队伍进到中央接受表彰。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萧景琰的大学地址,




萧景琰把他领到大学的招待所,胡八一进了门,有些局措地放下包。




“我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萧景琰把供销社能吃能用的都见了个遍,也大概知道他带的都是什么。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拎起搪瓷盆。




“我去给你打点水洗把脸。”




他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的时候,胡八一正拉开勾花的窗帘,看着校园里人来人往。回过头来冲他笑,就又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田埂上,暴雨中生死相依的麦仓。中间纵有几年的间隔,他仍是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不容拒绝地就带走了他全部的心跳。


萧景琰便释然了,他坐下来,把胸膛贴到胡八一背上,锁骨撞上胡八一的肩胛骨,都嶙峋,如贫山枯石,了无一物。




就像多年前,他被背着上山时一样。他的心口有一个胡八一形状的缺口,多年来风吹尘化,剥离掉落,他想把这个人再填进去,即使不同符同契,也想忍着那坑洼与棱角,拼成一颗完整的心。




他说,再做一次吧。






别放我走,我爱你






胡八一在萧景琰的发隙间擦去自己的泪,把他抱的更紧。下颌掠过他的腺体,在那鲜明的孔洞上烙下一个吻。






他不知道萧景琰听到没有,他说,等我,我带你回家。


但萧景琰答应了,泪水混着汗液沾湿了他的胸膛,他听见漫长而坚定的叹息。




嗯。








萧景琰现在还记得,铁锈斑驳的栅栏外面,胡八一一身的风尘仆仆,瘦了也黑了,可眼睛里还是熟悉的乌苏里江的落日。他说我就来看看你,看你一眼就要回去了。




没想到这一眼,就是最后一面。














[ 建军 ]




丙辰,双春,闰八月。很多人觉得这一年是中国命运的转折点,无法忽视的灾难与骤变把四万万个灵魂打得晕头转向。


萧景琰也没有想到,他刚从封闭的农村来到阳光下,一个又一个噩耗就让他无暇沉浸于离别的伤痛。在北京刘彻的家还没坐热乎,就踏上了去河北的火车。


有人说地震之前天上的闪电是蓝色的,诡异的,幽艳如鬼火。大地之下苦海龙王破土而出,埋下无影无信的地雷,整座城市转瞬间化作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全是无人收领的尸体,很多不是地震时砸死的,而是因为缺水断粮,在等待救援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萧景琰跟着中央救灾队伍走在大街上,钢筋水泥旁临时支起的简易帐篷里不断推出救治无效的尸体,呼救声混着气急败坏疏导的怒骂,刚下过雨,尸臭被水蒸腾了呛得他差点昏过去,他勉强掩着口鼻仰起头,乌鸦和苍蝇填满了天空和大地。




他收养了一个当地的孩子,只有四岁,尚不能理解眼前的浩劫,只是呆呆地吃着萧景琰给他的干粮,一大口咽进去噎得直翻白眼,萧景琰给他拍背,他便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谢谢叔叔,我回家,找妈妈。”




萧景琰把他搂在怀里,背后是他只剩砖瓦的家,孩子的父母被压在深不见底的废墟下。




回到北京之后,萧景琰把他领到刘彻面前,对他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孩子。斩钉截铁,不由分辩。刘彻的神色不清不明,带着萧景琰看不穿的哀伤。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一句。


好。




萧景琰问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呀。他眼睛滴溜溜转,说了一个萧景琰发不出来的音,意思是“不剩饭”。


萧景琰扑哧就笑了,说我看你每顿都吃得挺生猛的啊,怎么以前还挑食呢。


孩子就塞下满满一大口米饭,说我那次饿了三天,之后就不挑了,什么都不挑了,大米饭,真好吃。


萧景琰愣了一下,微笑着把孩子脸上沾的米粒摘下来。


“那我们就不叫“不剩饭”了好不好?”


“好。”


“以后你就叫“建军”。”


“建军是什么?”


“是一个有吃不完的大米的地方。”




我去过最美的地方。














[ 保命符 ]




萧景琰向刘彻坦白自己无法为他传宗接代之后,他大概也明白了些什么,便减少了对他自由的限制。这几年萧景琰不是没有找过胡八一,他跑到东北,正赶上最后一波知青返乡,抓住一个就问,胡八一呢?




喜悦而陌生的面孔一脸迷茫地摇摇头。




最后还是让他逮着了留在那里的许大力和小煤球,俩人在离农场几里地的村子落了户,养上鸡和猪,门楣上火红的辣椒和苞米还沾着过年时的鞭炮屑。许大力说胡八一没在返城队伍里,上广西打仗去了。


萧景琰便马不停蹄赶到边境,雨林的湿热气候让他每天度日如年,头上绑条白毛巾被汗水染得看不出颜色,他一家一家战地医院找过去,越军用的土地雷拿瓦罐装上火药沙土,牛羊粪一埋,炸不死人但一踩上就得缺胳膊断腿。他站在人潮拥挤的医院,呻吟和求救声灌满耳朵,语言不通,他听不懂那些受伤的军人在喊些什么。




但生命走到尽头时,那些话却如有灵犀般直接走进了他的心。




我不想死。


救救我。


救救我。






医院外几个中国军人押着越军俘虏走过去,又是一阵连珠炮似的枪声,几个俘虏猛地回头咬了桎梏他肩膀的手一口,连滚带爬地往前跑,然后在一片扫射下倒在街头。


萧景琰祈求上天让胡八一活下来,看过医院里伤残的士兵,又怕见到他缺胳膊少腿的样子。他不知道怎么祷告,满心的焦灼和绝望,在异境的街头哭得像丢了整个世界。




胡八一,你到底在哪儿啊。


你让我碰碰你,摸摸你。你的心脏是不是还在跳,你是不是还活着?








萧景琰没在边境呆太久,建军还在家里等着,战火纷飞,误伤与滥杀每天都在发生。萧景琰觉得离开北大荒之后他在哪里都无法作太长停留,像失去归巢的鸟,只能不知疲倦地飞。




他便回了北京,这里信息畅通,他不放过胡八一任何的风吹草动,也几乎走遍了中国,可都是空手而归。


他不相信胡八一已经死了,他摸摸胸前那条狼牙似的坠子,想起胡八一给他戴上,说这玩意儿能护身,辟邪,是他的心尖尖。


这条坠子真的保佑他平平安安在无数次炮弹下死里逃生,可几十年后他却突然明白了,然后摘下坠子,还给北大荒那座无名无姓的空冢。




他把胡八一的心尖尖拿走了,把他的命拿走了。














[ 广场 ]




萧景琰后来总是想,如果那天不多嘴,问刘彻什么日子就好了。


早上他起床,管家一如既往地端来咖啡和面包,热气混着一丝愠燥,把他额角的汗又添了一层粘腻。推门出去,刘彻已穿戴完毕,笔挺的军装将他本就利落的身姿衬得如出鞘的剑,只是不知又要向何方血刃了。




“建军呢?”


“今天学校放假,我送静姨家了。”


“几号了还放假,儿童节都过了。”


“学校关爱儿童,延长了。”




刘彻把枪口在身上蹭蹭,揣进枪套。萧景琰似有似无地看一眼,


“最近挺乱的,我听广播说市郊三个县的农民都进城游行了,还有小孩儿在广场静坐,你小心点,别给卷进什么事里。”


“没事。”刘彻拍拍他肩膀,鹰隼似的眼眉隐藏在帽檐下,却像把萧景琰推出千里之外。他指指自己磨的不见原色的肩章,故意装腔作势地拔高声音。


“任何时候,伟大祖国都不会抛弃我们。”


萧景琰抿抿嘴,“也不知道最后谁抛弃谁。”


“走了。”


“好。”




直到第二天晚上刘彻才回到家,像是刚洗过澡,浑身热气蒸腾,摘了帽子一头湿漉漉的。


“怎么才回来?真出事了?”


萧景琰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看,也没下雨呀?又拿过毛巾来要给他擦头发。


“没,没事。”刘彻胸腔颤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抖。他咽了口唾沫,萧景琰伸手把毛巾盖在他脑袋上,却像见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下弹开。


“别碰……我自己,自己来。脏。”






那天发生的事萧景琰一无所知,他想,隔天广播里冷冰冰的《戒严部队平息北京反革命暴乱并进驻天安门广场》绝非凌晨那短短两个小时的真相。他后来抽丝剥茧地去追,也只得到刘彻一句:“为了祖国的统一和完整,我们能承受任何损失。”




萧景琰无数次见过武装演练时,刘彻冲他一挑眉毛,意气风发地发号施令,崇敬与热血便在每个部下心中燃起。然后子弹穿过风,吹出漂亮的哨音,落在遥不可及的空靶上。可却怎样也想象不出,那双手落下,他忠心耿耿的士兵端起枪,然后——




他想那些学生或许有些已经饿了好些天,有气无力的双腿根本来不及站起来。有些被伙伴拖来看了一个永生难忘的热闹,有些是真的跑到离光明还有几寸,但还是留在了那片血海里。


学生,真青春啊。和他插队时一样的年纪,那时真苦,北大荒的风霜严寒足以磨去一切顽石的棱角,他好几次都快死在那人间地狱了,可还是活了下来。


萧景琰闭着眼,战栗的眼皮下全都是鲜血、炮弹和尸体。






这件事是不存在的,他们,和他,也从未出现在那个地方。


只有刘彻的枪套,他神色惶乱地去冲第二个澡时丢落在地上,被萧景琰捡起来,狠狠地攥在手心。




还是热的。














[ 雨林 ]




胡八一不知道萧景琰离开这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莽莽荒原如偌大的囚笼,钥匙扔了满地,可他像被砍去了手,一把也捡不起来。每日每夜机械般的劳作,不顾明天地消磨着年轻的肉体。他想萧景琰的时候,心里总是大雨倾盆,每处关节都潮湿而疼痛。他把割好的麦捆儿小心翼翼地堆在车上,目送它们一路颠簸送到中央,再送到祖国各地,送到萧景琰的碗里。




胡八一开始躲避下雨。夏天请假请到大队主任亲自把他往外哄,雨滴从斗笠上落下,把他围了个圈,他就画地为牢,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主任过来踹一脚,泥浆染了本就褴褛的兵团服,他也不起来,愣愣地看着地面,积水映出的,都是萧景琰深一脚浅一脚的影子。




可冬天同样难熬,萧景琰走后第二年,北大荒迎来了五十年难遇的寒流。水窖和井被冻成了冰砣子,他领着知青们一边喊口号一边用斧头砸,砸开水和土都混在一起了,放了三天才能喝。他就想,萧景琰现在在哪儿,能喝上干净的水,吃上带肉星儿的菜吗?那件事之后他的身体一下子垮了,离开北大荒是好事,可会有人照顾他吗?每个年,他都是怎么过的?


想着想着,眼眶就被风割得渗出泪来,或者血,总之都是冷的。




终于等到了70年代的尾巴,那是无数以死相逼的绝望换来的希望的一年。胡八一没随知青大返城的队伍回家,许大力和小煤球也留在了东北,他们说冷习惯了,受不了故乡的物是人非。胡八一和他们一起去车站送灯罩回家,车站上哭哭啼啼的情侣相拥着离别,那时中央出了政策,如果在北大荒安了家便不允许返城,只能一辈子驻守在冰天雪地里,于是襁褓中的婴儿就那么被扔在寄存室。他看着一颗颗雪白的茧,就想,躲躲藏藏这么多年,原来无数秘密在现实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垃圾。




所以胡八一没回家,他家早就没了,像没腿的鸟,飞啊飞啊,不知道在哪儿落地,就稀里糊涂跟着征兵旗号上了广西前线,两手空空,背包里只有萧景琰那块擦过脚的毛巾,他依稀能闻到萧景琰不染尘埃的信息素,像一棵藤蔓,在他心底根蒂牢固,他摸着那根一言不发的藤蔓,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心脏还跳着。




胡八一没想过这把枪一扛,再卸下来就难如登天。这场战争其实很短,短到没有多余的回忆聊以抚慰。刚入伍就直接被分到连队,临战应急训练只有3个月,从步枪、冲锋枪、班用轻机枪,到手榴弹、定向手雷,再到爆破筒与炸药包,打仗的活儿学的比种地还快,便成了排长的副手。越军东一枪西一炮像无头苍蝇,他们这边便也打无战术之仗。那天他跟着大部队攻打谅山,七个炮兵群几天功夫向市区放了几万发炮弹,军营,配电站,火车站直接夷为平地。




三天后胡八一从那片平地上走过去,看着一座死城里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女孩,脸上都是弹片,闭上了眼。


他们连便在越北这座小镇上驻扎了下来。胡八一晚上吃了压缩饼干到阵地四周查看情况,战壕被炸得七零八落,还有刚挖好的猫耳洞。壕沟后面那片望天树林还是完整的,果翅生机勃勃地缠绕着树干,胡八一不自觉地被那片静谧吸引了过去。




他瞅见树底下有个大麻袋,开了保险栓走过去,里面竟是半兜子木奶果,黄黄橙橙的,估计是市里哪家逃亡的时候扔路上了。他过去把袋子拢拢,准备拿回去给排里打打牙祭,这地儿又湿又热,暑气蒸得人身上没劲儿,压缩饼干吃多了嘴里都开始溃疡,这时候有点酸的甜的再好不过了。




忽然听见树叶一动,他毫不迟疑地举枪瞄准,却见灌木里隐隐约约半条胳膊,他端着枪绕树转了半圈,还是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只有那条有气无力的胳膊,白的透明,胡八一听见少年稚嫩的嗓音。




“哥哥,我被这树卡住了,身子穿了一个洞,血都要流光了。”


“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哥哥,我快死啦。”




胡八一把枪放下,那少年所说不假,手腕粗的树枝从他腹部直直地穿过,鲜血染红了身下羽毛般的桫椤。




“哥哥,我和我的孩子,都求求你,那边有一袋果子,我很渴,给我一个果子,好不好?”


“孩子……你是Omega?”




那个Omega失血过多,喃喃自语着,双眼无神地喊他“哥哥”。他就想起那个雨夜萧景琰毫无血色的脸,抓着他的衣襟,说,胡八一,我疼。




其实那个Omega一点也不像萧景琰,甚至信息素都是腻人的奶香,危机四伏的雨林,一切拯救与不设防都无异于将自己推至死亡的边缘。




可他竟鬼使神差地拿起麻袋,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个Omega面前,把木奶果递给他,少年却忽然起死回生一般睁开狡黠的眼睛,从灌木里抓起一把匕首向他挥去。胡八一举枪回击,却躲闪不及被削去了两根手指,他连滚带爬地忍痛捡起枪,疯了似的把子弹打空,在少年满是弹孔的尸体前近乎崩溃地找他的断指。




队医说大拇指断裂的地方正好在关节,太短,韧带接不上,食指勉强接上了,他却因感染陷入了日复一日的高烧中。他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夜里居然也迷迷糊糊能看到光,他就攥着萧景琰破破烂烂的毛巾,像要把肺压成碎片一样深呼吸,半夜摸着床沿,跟着那道光,摇摇晃晃走出军营,走进那片望天树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拉兹之歌,忽然就闻见了一股麦香。然后麦浪起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盖过蚊蝉的噪音,把他托起来,送到那个荒芜却纯净的地方。






第二天,他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














[ 信 ]




退烧之后胡八一写了一封信。大拇指短了一截拿不住笔,他就攥在手心连写带画,像小孩儿胡闹似的,给萧景琰写信。


他根本没指望萧景琰能收到这封信,就随意驰骋想到什么写什么,他说越南有种猪笼草,像个红口袋,袋口一收就把虫子叼进嘴里。说压缩饼干真难吃,还没有咱那时顿顿苞米碴子好吃。还说他受了点小伤,写下来又划掉,然后一笔一画补上一句。




“等仗打完,我就去找你,带你回家。”




胡八一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若说是承诺太过苛刻,毕竟战争无从预知结果。他也不知道萧景琰身在何方,就随手填了当年插队时抚远前哨农场的地址。




可没想到那封信兜兜转转,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真的到了萧景琰手里。






90年代初,那件事发生之后,萧景琰离开刘彻,带着建军回到了东北,在黑龙江省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做心理疏导员。他经历过,走出来了,所以更懂。听着老知青们口齿不清地念叨当年抢收时的事,高强度劳作积攒下的旧疾到了生命中段终于一齐爆发出来。


在那里他就收到了这封信,其实距离寄出已经很多年了,却阴差阳错地真的到了他的手上。字迹歪歪扭扭,不是胡八一的,像谁家小孩的恶作剧。还说着,等战争结束,我就去找你。


萧景琰有些生气,猜是哪个老战友知道他的弱点拿他找乐子,把信一把扔了垃圾桶。




走了几步又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封信,看着红口袋似的猪笼草,眼泪流下来。






萧景琰没在北大荒呆太久就回了北京,一是建军还要上学,二是安养中心的环境太压抑,太绝望,他怕自己承受不住,也被拖回那个黑暗的洞穴里。


他离开的第二个月,安养中心人员调配处收到了一封来自广西边境的推荐信,里面是一个带着硝烟气的名字:




胡八一。














[ 回家 ]




十六连的军官和指导员都说胡八一是个福大命大的人,他前脚出门,一发152加榴炮照着野战医院头顶就来了。胡八一笑笑不置可否,于生死他早已无所谓了,只是如果能再见一面萧景琰,甚至碰碰他,摸摸他,就足以含笑九泉了。


所以胡八一在冲锋陷阵时也留了许多心眼儿,他是真心实意想保住这条命的。他询问了以前参加过抗战的老兵抚恤金、疗养院之类的问题,悄悄在心里打了算盘,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拿到了赴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无偿护理的推荐信。他毫不顾忌地跟战友比了比那只断指。




瞧,就靠它!




从广西到黑龙江,从一个边境到另一个边境,真远啊,可胡八一心里雀跃得像只鸟儿,那只灵言巧语的八哥又回来了。他上过山下过乡,埋过地雷扛过枪,可真要算起来,还只是个三十都不到的毛头小伙子。一想到这儿他心情就激动起来,到安养中心透支几个月抚恤金,置办一身漂亮衣裳,提两袋什锦糕和水果罐头,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倍儿气派地开到萧景琰家门口。




跟我回家!




不过暂时他还没有家,一想到这儿胡八一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不过他被光明而乐观的蓝图冲得昏了头,喜滋滋地掏出那块已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深深吸了一口。




战后军队发的一次性抚恤金够他大手大脚花一个月,精打细算花半年的。胡八一取了个中间值,盘算着要么就直接边走边找,找到萧景琰带他一块儿过去。他买了张中国地图,捡根粉笔,无意中画出一条他自己都不相信涵义那么深刻的线。


沙漠雪原与平原水网,荒无人烟与摩肩如云,同一块土地上的不容争辩的差距。




可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条寻找爱人的路罢了。






胡八一便沿着这条直直的线一路北上,再美的风景,再味美价廉的小吃也只作一晚停留。本来心里就火急火燎,吃什么都没了滋味,只想狼吞虎咽。连那根断指也痒痒的,像是要长出新的肉芽。




你也知道紧张呀。




胡八一偶尔闲的无聊,跟那根断指说。






他路过河南时联系上了灯罩,灯罩已经结婚生子了,富态的肚子一看就知道没少腐败。胡八一拍拍他带着回音的肚子,却被他半嗔半怒地挡了回去,他一下子就懂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知道…萧……小萧同志在哪儿不?”


“他现在在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给人当心理顾问呢。你说这事儿,当时他第一个跑回来的,现在反倒又跑回去了。哎,你手咋这么烫,发烧了?”




胡八一差点没忍住一蹦三尺高。敢情他不用找了,这推荐信就直接一根鸡毛把他送回桃花源了。临走时大大方方请灯罩喝了顿酒,哥俩几年没见了也掏心掏肺地说了几句话。




灯罩说老胡,其实我当年就看出来了,你跟小萧同志……你俩,不简单。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你还记得不,有一回咱上三江建材厂观摩他们炼钢铁,锅炉突然炸了,所有人条件反射都是蹲下要么跑,只有你,脑子都没过就把小萧同志耳朵捂上了。




胡八一有些羞涩的笑笑,却觉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告别了灯罩,胡八一继续他的回家之路。他在天安门广场前拍了张游客照,离镜头太近,把“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想怎么着站在祖国心脏也得留个纪念不是。蹲下来摸摸带着温度的青石地板,心里沉甸甸的,断指又开始发痒,热血澎湃地疼,觉得伟大,豪情万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胡八一日夜兼程地赶路,从广西到北京才花了半个多月。找不见便宜旅馆就风餐露宿,他上前线时习惯了睡壕沟,吃压缩饼干,觉得即使缺胳膊少腿也能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因此往街边一歪一倒,便是一宿香梦。饱受摧残的身体完全没注意那隐隐作痛的断指所传达的讯号。




他离开浩大的广场钻进小巷子里,还是这儿适合他,越南的雨林里他总能如鱼得水地钻来钻去。而且这条胡同总让他有莫名的亲切感,什么营,像军队编制一样。


胡八一点起一根烟,伸手跟房檐儿比了比身高。




还没我高呢。




烟还没抽完,一个人影风驰电掣地从他身边掠过,他正对着人家背影看好戏,一低头却发现他的背包不见了。


他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那里有他所剩不多的抚恤金,推荐信,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用毛体写着“自卫还击 保卫边疆 中央慰问团赠 一九七九年三月”,他留着要给萧景琰炫耀的。


还有陪伴他渡过无数次死亡边缘的,萧景琰的毛巾。




他看见那人在巷子岔路口顺着窄窄一条小路进去了,拔脚就追,跑到一半却觉得左半边身子倏地收紧,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他想大叫,牙齿却像被封住一样。他想他自己一定扭曲得像根九节鞭,呼吸被直灌口鼻的血腥味儿牢牢堵死,只有断指针扎似的痛愈演愈烈地刺入他的心里。




不行,我得站起来,我还得赶路,景琰还在等着我。


他在等着我。






在被冰冷的黑暗吞噬之前,胡八一听见有人在唱歌。


稚嫩的,青涩的嗓音,一开始是一个人,然后变成合唱,像那年除夕夜里又哭又笑的合唱。胡八一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飞了起来,飞过红旗招展的长安街,飞过清波涌荡的鸭绿江,飞到那片他日思夜想的白桦林。




那里拔地而起一栋干净敞亮的二层小楼,像光明电影院一样。他推开门,萧景琰就坐在里面,冲他微笑,青春洋溢得像只威风凛凛的小山羊。建军是六七岁的模样,鼻子像自己,眼睛像他。




他就想起自己预支的抚恤金来,掏出一大把拍在桌上。




“看电影去!”




建军嫌他不务正业,萧景琰就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别看你爹这样,当年插队的时候,还是班长呢。”




建军就来了兴致,软软的小手把他往过拉。




“爹,你给我讲讲。”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大人儿似的孩子抱在膝头。




“这故事可长了,你真要听?”


“真要听。”




那可得说到晚饭都吃不上喽!他把萧景琰的手抓过来,两大一小叠在一起。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北大荒,有一片白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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